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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之二 王国维

(第二部分:删稿49节)



  
   ● 2.01 一
  
   白实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1)”
  
   (1)姜夔《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 2.02 二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公霭先生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k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两字,皆从n得声。“慢骂”两字,皆从m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u。刘孝绰之“梁王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ian也(1)。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是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1)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引陆龟蒙诗序:“叠韵起自如梁武帝,云‘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之臣皆倡和。刘孝绰云‘梁王长康强’,沈少文云‘偏眠船弦边’,庾肩吾云‘载碓每碍埭’,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矣。”
  
   ● 2.03 三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 2.04 四
  
   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 2.05 五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1),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2)”近冯梦华复辨其诬(3)。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1)曾觌《壶中天慢》(此进御月词也。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上亦赐宝盏。至一更五点回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2)《宋六十名家词》毛晋跋《海野词》:“进月词,一夕西兴,共闻天乐,岂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耶?”
  
   (3)冯熙《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曾纯甫赋进御月词,其自记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子晋遂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说。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于海野何讥焉?”
  
   ● 2.06 六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 2.07 七
  
   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 2.08 八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1)”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1)晋宋齐辞《子夜歌》:“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 2.09 九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 2.10 十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 2.11 十一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1)”,顾夐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2)”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3)”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4)”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1)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2)顾夐《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3)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词又误入《欧阳文忠公近体诗乐府》及《醉翁琴趣外编》。
  
   (4)周邦彦《庆宫春》:“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展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 2.12 十二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
  
   ● 2.13 十三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
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 2.14 十四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1)”,美成以之入词(2),白仁甫以之入曲(3),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1)贾岛《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2)周邦彦《齐天乐》(秋思):“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蒭,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3)白朴《双调·德胜乐》(秋):“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又《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哪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 2.15 十五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1),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2),东坡之《水调歌头》(3),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1)周邦彦《浪淘沙慢》:“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
  
   又一阕:“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沙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2)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3)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2.16 十六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1)”,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於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1)辛弃疾《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 2.17 十七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1)”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2)”“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遇《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1)辛弃疾《贺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棱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幺弦诉。”
  
   (2)辛弃疾《定风波》:“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3)韩玉《贺新郎》(咏水仙):“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凝伫,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生尘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笛管,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4)韩玉《卜算子》:“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 2.18 十八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 2.19 十九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1)。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故深者反浅,曲者反直。(2)”潘四农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
   (3)”刘融斋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4)”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1)朱彝尊《词综发凡》:“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
  
   (2)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3)见潘德兴《养一斋集》卷二十二“与叶生名澧书”。
  
   (4)见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
  
   ● 2.20 二十

  
   唐五代北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糸采〕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 2.21 二一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之上。
  
   ● 2.22 二二
  
   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疆村词》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 2.23 二三
  

   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1)”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2)”可谓寄兴深微。
  
   (1)宋徵兴《蝶恋花》:“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
  
   (2)谭献《蝶恋花》:“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馀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 2.24 二四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
  
   (1)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云生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
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其二。“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风荡春云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檐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其四。“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其五。“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檐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其八。“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忺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 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憀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今《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 2.25 二五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1)。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2)”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1)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惠言《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鮈阳居士云〔《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
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
  
   (2)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 2.26 二六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1)”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1)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贺黄公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
  
   ● 2.27 二七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 2.28 二八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 2.29 二九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1)见朱熹《清邃阁论诗》。
  
   ● 2.30 三十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
(1)”“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2)”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1)史达祖《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值。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2)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 2.31 三一
  
   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
  
   ● 2.32 三二
  
   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也。
  
   (1)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 2.33 三三
  
   宋李希声《诗话》云:“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1)”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下,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1)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
  
   ● 2.34 三四
  
   自竹垞痛贬《草堂诗馀》而推《绝妙好词》(1),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2),洵非虚语。
  
   (1)朱彝尊《书绝妙好词后》:“词人之作,自《草堂诗馀》盛行,屏去《激楚》《阳阿》,而《巴人》之唱齐进矣。周公谨《绝妙好词》选本虽未尽醇,然中多俊语,方诸《草堂》所录,雅俗殊分。”
  
   (2)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以为好。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则必以为大好矣。”
  
   ● 2.35 三五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 2.36 三六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 2.37 三七

  
   “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
(1)”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2)”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1)罗隐《隋帝陵》:“入郭登桥出登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乐,只换雷塘数亩田。”
  
   (2)唐彦谦《仲山》(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 2.38 三八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
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1)。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2)。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3),恐亦未可信也。
  
   (1)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2)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3)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云:‘汝须能忍饥受冻仍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佳节又重阳案,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
   以陈言为信。
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 2.39 三九
  
   《沧浪》(1)《凤兮》(2)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词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后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
  
   (1)《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2)《论语·微子》:“楚狂接与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
  
   ● 2.40 四十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 2.41 四一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 2.42 四二
  
   《蝶恋花》“独倚危楼(1)”一阕,是《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2)”耳。
  
   (1)见本《删稿》十一节。
  
   (2)柳永《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 2.43 四三
  
   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倖,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1)”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1)此为龚自珍《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定庵续集》。
  
   ● 2.44 四四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 2.45 四五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台新咏》。读《草堂诗馀》,令人回想袁谷《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
  
   ● 2.46 四六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规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 2.47 四七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 2.48 四八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已修能。(1)”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1)此二句出自屈原《离骚》。
  
   ● 2.49 四九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宣统庚戍九月脱稿于京师定武城南寓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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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之一 王国维

(第一部分:正文64节)


  王国维,字静安,晚号观堂,浙江海宁人。生于清光绪三年,卒于1927年,享年51。王氏为近代博学通儒,功力之深,治学范围之广,对学术界影响之大,为近代以来所仅见。其生平著作甚多,身后遗著收为全集者有《王忠悫公遗书》,《王静安先生遗书》,《王观堂先生全集》等数种。《人间词话》一书乃是王氏接受了西洋美学思想之洗礼后,以崭新的眼光对中国旧文学所作的评论,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向来极受学术界重视。
  
   ● 1.01 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 1.02 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 1.03 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1)”“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2)”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4)”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1)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2)秦观【踏沙行】:“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3)陶潜【饮酒诗】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元好问【颖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
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 1.04 四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 1.05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 1.06 六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 1.07 七

  
   “红杏枝头春意闹(1)”,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1)宋祁【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楫。绿扬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2)张先【天仙子】(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 1.08 八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2)”。“宝帘闲挂小银钩(3)”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4)”也。
  
   (1)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2)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一:“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3)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4)秦观【踏沙行】见三注。
  
   ● 1.09 九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 1.10 十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1)”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2),夏英公之喜迁莺(3),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1)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2)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3)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 1.11 十一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1)。”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齐谓:“飞卿精妙绝人。
(2)”差近之耳。
  
   (1)张惠言《词选序》:“唐之词人,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2)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
  
   ● 1.12 十二
  
   “画屏金鹧鸪(1)”,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2)”,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3)”,殆近之欤?
  
   (1)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2)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3)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 1.13 十三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闲(1)。”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1)李璟【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 1.14 十四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 1.15 十五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1),可为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2)”、“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3)”,《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1)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2)后主【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3)后主【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1.16 十六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 1.17 十七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 1.18 十八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1)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生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1)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 1.19 十九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1)。
  
   (1)龙沐勋《唐宋名家词选》:“案《花间集》多西蜀词人,不采二主及正中词,当由道里隔绝,又年岁不相及有以致然。非因流派不同,遂尔遗置也。王说非是。”
  
   ● 1.20 二十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暄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1)”,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2)”、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3)”不能过也。
  
   (1)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2)韦应物【寺居独夜寄崔主簿】:“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3)《全唐诗》卷六:孟浩然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 1.21 二一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1)”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2)”,但欧语尤工耳。
  
   (1)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
  
   (2)冯延巳【上行杯】:“落梅著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
  
   ● 1.22 二二
  
   梅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1)”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2)。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3)”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1)梅尧臣【苏幕遮】(草):“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
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2)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引此词云:“此一种似为少游开先。”
  
   (3)冯延巳【玉楼春】:“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蒲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还相续,不奈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
  
   ● 1.23 二三
  
   人知和靖【点绛唇】(1)、圣俞【苏幕遮】(2)、永叔【少年游】(3)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4)”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1)林逋【点绛唇】(草):“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愁,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2)梅尧臣【苏幕遮】见二二注。
  
   (3)欧阳修【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
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4)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 1.24 二四
  
   《诗·蒹葭》(1)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2)。”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1)《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2)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别离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 1.25 二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1)”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2)”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3)”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4)”似之。
  
   (1)《诗经·小雅·节南山》:“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2)晏殊【蝶恋花】见二四注。
  
   (3)陶潜【饮酒】第二十首:“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纯。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绝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罪人。”
  
   (4)冯延巳【鹊踏枝】:“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 1.26 二六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1)”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2)”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3)”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1)晏殊【蝶恋花】见二四注。
  
   (2)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3)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1.27 二七
  
   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1)”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所以尤高。
  
   (1)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 1.28 二八
  
   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方可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 1.29 二九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1),犹为皮相。
  
   (1)秦观【踏莎行】见三注。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 1.30 三十
  
   “风雨如晦,鸡犬不已(1)”、“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2)”、“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3)”、“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4)”气象皆相似。
  
   (1)《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2)《楚辞.九章.涉江》(辞长不录)。
  
   (3)王绩【野望】:“东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4)秦观【踏莎行】见三注。
  
   ● 1.31 三一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兴京。(1)”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2)”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1)见萧统《陶渊明集》序。
  
   (2)见《王无功集》卷下【答冯子华处士书】。所称薛收赋,谓系【白牛溪赋】。
  
   ● 1.32 三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 1.33 三三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 1.34 三四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1)”,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2),所以为东坡所讥也(3)。
  
   (1)周邦彦【解语花】(元宵):“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2)秦观【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3)《历代诗余》卷五引曾慥《高齐词话》:“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问作何词,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东坡曰:‘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
  
   ● 1.35 三五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1)。
  
   (1)《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二沈氏《乐府指迷》条:“又谓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说书须用‘银钩’等字,说泪须用‘玉箸’等字,说发须用‘绛云’等字,说簟须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说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
  
   ● 1.36 三六
  

   美成【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1)”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2),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1)周邦彦【苏幕遮】:“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住。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2)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惜红衣】:“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籍。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 1.37 三七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1),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2),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1)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2)章质夫【水龙吟】(杨花):“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欲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 1.38 三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最工,邦卿【双双燕】(1)次之。白石【暗香】、【疏影】(2),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3)”等句何如耶?
  
   (1)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2)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疏影】:“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3)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杨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春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 1.39 三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1)”、“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2)”、“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3)”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1)姜夔【杨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2)姜夔【点绛唇】:“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往。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3)姜夔【惜红衣】见三六注。
  
   ● 1.40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已。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1)”、“空梁落燕泥(2)”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
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3)”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4)”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1)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占,无闷征在今。”
  
   (2)薛道衡【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3)欧阳修【少年游】见二三注。
  
   (4)姜夔【翠楼吟】“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 1.41 四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2)”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3)”“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4)”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1)《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2)《古诗十九首》第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3)陶潜【饮酒诗】见三注。
  
   (4)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阴川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 1.42 四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 1.43 四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1)”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1)萧统《陶渊明集》序:其文章“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
  
   ● 1.44 四四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 1.45 四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脱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 1.46 四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 1.47 四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1)”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1)辛弃疾【木兰花慢】(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沈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 1.48 四八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1)”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2)”此二语令人解颐。
  
   (1)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2)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审。史邦卿句最警炼。然未得为君子之词者,周旨荡而史意贪也。”
  
   ● 1.49 四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1)”二语乎?
  
   (1)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垒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
  
   ● 1.50 五十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1)”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2)”
  
   (1)吴文英【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箑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 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欢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镫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
  
   (2)张炎【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 1.51 五一
  
   “明月照积雪(1)”、“大江流日夜(2)”、“中天悬明月(3)”、“长河落日圆(4)”,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5)”,【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6)”差近之。
  
   (1)谢灵运【岁暮】:“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2)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3)杜甫【后出塞】(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4)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5)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6)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 1.52 五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 1.53 五三
  
   陆放翁《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
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1)”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2)”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1)《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一《花间集》:“后有陆游二跋。……其二称:‘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
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体格有高卑,人之学历有强弱。学力不足副其体格,则举之不足。学力足以副其体格,则举之有余。律诗降于古诗,故中晚唐古诗多不工,而律诗则时有佳作。词又降于律诗,故五季人诗不及唐,词乃独胜。此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则运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2)陈子龙《王介人诗余序》:“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可及。盖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浅近,使读之者骤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诵而得沈永之趣,则用意难也。以儇利之词,而制之实工链,使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则铸词难也。其为体也纤弱,所谓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况龙鸾?必有鲜妍之姿,而不藉粉泽,则设色难也。其为境也婉媚,虽以警露取妍,实贵含蓄,有余不尽,时在低回唱欢之际,则命篇难也。惟宋人专力事之,篇什既多,触景皆会。天机所启,若出自然。虽高谈大雅,而亦觉其不可废。何则?物有独至,小道可观也。”
  
   ● 1.54 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 1.55 五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 1.56 五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 1.57 五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 1.58 五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1)。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1)白居易【长恨歌】有“转教小玉双成”句为隶事。至吴伟业之【圆圆曲】,则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隶事句不胜指数。
  
   ● 1.59 五九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 1.60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
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 1.61 六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 1.62 六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1)”“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2)”可为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3)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4)”恶其游也。
  
   (1)【古诗十九首】第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2)【古诗十九首】第四:“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
  
   (3)金应圭《词选》后序:“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4)《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 1.63 六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1)。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1)按此曲见诸元刊本《乐府新声》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原音韵定格》、明刊本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明刊本张禄《词林摘艳》及《知不足斋丛书》本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等书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观堂《宋元戏曲史》所引亦同。惟《历代诗余》则作“平沙”,又“西风”作“凄风”,盖欲避去复字耳。观堂此处所引,殆即本《诗余》也。
  
   ● 1.64 六玉枕纱厨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与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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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例话》序 周振甫

开头的话


  《诗词例话》是从诗话词话和诗词评中选出来的。由于诗词的创作积累得多了,就有专论或漫谈诗词的书,诗话词话和诗词评是其中的两类。最早的诗的专论是南北朝时梁钟嵘的《诗品》,诗的漫谈是宋欧阳修的《六一诗话》,最早的词话当推宋王灼的《碧鸡漫志》。有关诗话的书,有宋朝阮阅编的《诗话总龟》,胡仔编的《苕溪渔隐丛话》,清朝何文焕编的《历代诗话》二十八种,一九一六年丁福保编的《历代诗话续编》二十八种,一九二七年他又编的《清诗话》四十三种,一九三四年唐圭璋先生编的《词话丛编》六十种。没有编进上述丛编的著名诗话词话还有很多。诗词评像元朝方回编的《瀛奎律髓》,附有纪昀的批语,明朝钟惺、谭元春评的《唐诗归》,清朝朱彝尊、纪昀、何焯批的《李义山诗集辑评》,一九三一年唐圭璋先生辑评的《宋词三百首笺》等。本书主要是从上述各书中选取极少的一部分编成的。诗话词话里包括的方面比较广,像诗人轶事,考证故实,评价作者,讲究诗词的渊源流变,研究声律等等,这些部分这里都不选。这里只选结合具体例子来谈诗和词的话,所以称为《诗词例话》。
  我国有许多古今传诵的诗词,这些名篇都经过千锤百炼,有一定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可是我们对这些诗词,有的不了解它们的时代背景,有的又有语言的隔阂,有的不了解它们的表现手法,不能作深入的体会,怎样提高我们的欣赏力,怎样从这些名篇里取得借鉴,就成为我们在阅读古今传诵的名篇时需要解决的问题。诗话词话和诗词评的作者,有的是诗人,有的是诗词的研究者,听听他们谈古今名篇的话,或许对我们可以有所启发。
  举例来说,诗话词话里也讲修辞手法,讲得比较深细。像洪迈《容斋三笔》里讲博喻,沈德潜在《说诗晬语》里讲互文,王夫之在《姜斋诗话》里谈反衬,这些,在一般讲修辞的书里是不谈的。所以听听这种讲表现手法的话,对理解古典诗词是有帮助的。
  再就诗话词话里谈到欣赏和阅读说,谭献在《谭评词辨》里指出对诗词的理解,有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谢章铤在《赌棋山庄词话续编》里指出“断章取义则是,刻舟求剑则大非矣。”就是读者从诗词的形象里引起种种联想,这种联想是一件事,怎样解释诗意是另一件事,这两者不可混淆。因为读者的联想可能并不符合诗的原意,所谓“作者未必然”。有些牵强附会的解释,就是从这里来的。假如我们知道了这点,那末有些误解就不会产生了。



  诗话词话里讲的,不光对欣赏和写作诗词有帮助,还可通于其他样式的作品。比方上面提到的博喻,《容斋三笔》里指出韩愈《送石处士序》里就运用这种手法。我们在鲁迅的作品里,也可看到这种手法。鲁迅在《白莽作“孩儿塔”序》里称赞革莫道不消魂命青年作家殷夫的诗,说:“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笫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连迭用六个比喻。高度的思想,生动的形象,博喻的手法,构成了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再像诗话词话里讲的仿效和点化,颇有推陈出新的意味,所谈的内容就不限于诗词。其中谈到有些意境和写法的继承发展,有从赋到诗的,有从诸子散文、历史散文到诗的,有从诗到戏曲的,已经关涉到各种体裁。比方讲到各种各样的仿效和点化:一种是就前人的意境加以点化,使它更具体、更丰富、更生动,这也就创造出更动人的新意境来;一种是把前人讲的意思,加以集中概括,提炼得吏深刻,更尖锐,更凝练,因而更激动人心;一种是自己有意境,借用别人所描绘的景物来丰富自己的意境;一种是借用前人作品的结构或个别词语,内容和意境却是全新的;一种是从不同风格不同体裁中借用个别内容,改造它的风格,纳入新的体裁中(详见《仿效和点化》)。
  诗话词话中谈到用词的精练,也谈到各种修改的例,这对我们提炼语言也会有所启发。创造形象的语言需要加以上提炼。怎样把语言写得有形象、有情感,怎样通过语言去概括生动的哲理和诗意,怎样写得简洁,含蓄,句子短而有力,在诗话词话里就接触到这些问题,其中所谈到的例子,尤其包括在《精警》《修改》《含蓄》中的,更可供我们借鉴。
  诗话词话里接触到的问题,有些也不限于诗词,比方作品应该怎样反映生活,《完整和精粹》里就接触到这一问题,怎样写才能真切动人,在《逼真和如画》《隔与不隔》里也接触到这些问题,类似这些都可供我们探索。诗和文可以相通的地方更多。由干诗话词话写得比较简练,有时不够具体,因此在解释里间或也引了谈文的例子来互相参照,便于理解。像在《复迭错综》里引了顾炎武谈文章繁简的例,《风趣》里引了林纾谈《汉书》中的例等便是。再像在《境界全出》里接触到“通感”的修辞手法,这是以前讲修辞学的书里没有谈到过的。以上这些,可以给我们不少启发。



  从诗话词话里借鉴前人论诗词的经验,也存在着一些问题,粗浅地说来,似有三点。
  一是摘句。鲁迅先生说:“还有一样最能引读者入于迷途的,是‘摘句’。它往往是衣裳上撕下来的一块绣花,经摘取者一吹嘘或附会,说是怎样超然物外,与尘浊无干,读者没有见过全体,便也被他弄得迷离倘恍。最显著的便是上文说过的‘悠然见南山’的例子,忘记了陶潜的《述酒》和《读山海经》等诗,捏成他单是个飘飘然,就是这摘句作怪。”(《鲁迅全集》6卷330页《“题未定”草》六)鲁迅先生指出摘句的两种毛病:第一种,摘出几句诗,用它来说明作者全部作品或作者这个人的风格特点。比方摘出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来,说明陶渊明全部的诗和陶渊明这个人都是飘飘然的,这样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的讲法,自然是不正确的。因为陶渊明在《述酒》和《读山海经》这些诗里,还有金刚怒目式的句子。第二种,摘出几句诗,用它来说明全篇作品的风格特点,有时也有片面性的毛病。诗话里谈诗,往往采用摘句,尤其是谈到长篇,从修辞角度来谈,更其喜欢摘句。因为作者要谈的不是全篇,而是其中某几句的修辞手法。谈诗中某几句的修辞手法,同鲁迅先生上面指出谈作家的全部作品或全人或全篇作品的风格不同,自然可以摘句,像《比拟》里引骆宾王的“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说明他用蝉来比自己,这样的摘句还是可以的。即使这样,在引用这些诗话时,还是要注意全篇,防止鲁迅先生所指出的两种毛病。比方在《精警》里引了《东坡志林》,谈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谈到杜甫的“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说其中的“见”字和“没”字用得怎样好。这里虽然摘句,井从句中摘字来谈,但我们在说明里面,还是联系陶渊明《饮酒》之五(即“采菊”那一首)和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来考虑,结合摘句的上下文来说明“见”和“没”这两个字确实精练。总之,在引用诗话来说明各种手法时,尽量注意避免以偏盖全的说法。
  二是彼此矛盾。诗话里往往发挥作者对于文学批评的见解,这些见解有的是互相矛盾的,有的是后者要纠正前者论点的偏颇的,但后者的论点也不免偏到另一方面去。这些像清朝的神韵说、格调说、性灵说、肌理说,有可取处也各有不足处,结合诗话来谈这些问题时,就能够看到的,对它们的可取处和不足处都作些说明。再像诗话词话里谈到具体作品时,有时对同一作品作出不同评价,有时把几篇作品比较优劣,这些评价有时也各不相同。像对瀑布诗和梅花诗的讨论,本书试指出哪种说法比较正确,提供读者参考。
  三是错误。古人写诗话往往凭记忆,因此,有的引用有错误,有的事实有出入。比方把杜甫《秋兴》的“香稻啄余鹦鹉粒”说成“红豆啄残鹦鹉粒”(见《侧重》)。王维是盛唐时人,李嘉祐是中唐时人,却说王维的“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是抄袭李嘉祐的“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见《描状》)。类似这些,看得到的,在说明里把它指出。至于议论不正确的,也就看到的作些说明。
  最后,谈一下这次的修改。本书初版于1962年,这次重印时主要是作了一些补充,有《形象思维》《赋陈》《兴起》,在比喻方面补充了《喻之二柄》《喻之多边》,也就是对“赋、比、兴”都作了补充。还有清朝的四派诗论,《神韵说》《格调说》《性灵说》《肌理说》,在《例话》初版里原来已经接触到神韵说,这次就把这四说都列入。不过这里谈到这四说,只是结合具体例子就欣赏和写作方面作一些粗浅的说明,不是对这四说作全面的探讨,所以还是列在例话中。对《形象思维》和这四节,都请钱钟书先生指教,作了不少修改。钱先生还把他没有发表过的李商隐《锦瑟》诗新解联系形象思维的手稿供我采用,在这次补充里还采用了钱先生《管锥编》中论修辞的手稿,谨在这里一并表示感谢。
  本书的编选,一定有选择不当,说明错误的,也许还有原文中的错误没有加以指明的,统希读者不吝指教,以便改正。


来源 中华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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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韵——唐诗》解说词之二

第六集 山水诗人

山水田园诗人以王维、孟浩然为代表,因此也称王孟诗派。这些诗人用开阔的胸怀,深细敏感的审美嗅觉,来描绘山水风景的优美壮丽,歌咏田园生活的闲适静谧,从一个侧面折射出盛唐时期社会的安定,农民的安居乐业和时代精神的开朗乐观。以前对山水诗评价过低,认为是远离时代的。其实不然。“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也是山水诗,只因为是在乱世,诗人才那么心情沉重。那么,在太平时期,王维歌咏“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不也正符合时代的要求么!

最杰出的山水田园诗人是王维。据记载,王维九岁就能写诗。像那首脍炙人口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就是王维十七岁时写的: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维精通音乐,擅长草书和隶书,绘画的成就尤其突出,以至宋代大诗人苏轼称赞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的诗歌创作,就是以这种全面的艺术修养为基础的。

三十七岁时,王维曾出使凉州,也就是今天的甘肃中部,途中做了一首《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谓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这首诗当时就有人谱曲,称为《阳关三叠》,成为流传广远的送别歌词,用最普通的词组成最普通的句子,一看就懂。但是情意又那么深长,音调又那么响亮,使人感到正是自己要说的话,只是没说出来罢了。“谓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开元末年,也就是公元八世纪四十年代初,口蜜腹剑的奸臣李林甫开始得势,把兢兢业业治理国家的著名宰相张九龄挤出朝廷,这意味着政治局势即将发生重大的变化。王维为了逃避可能会有的意外,就开始过一种半隐半仕的生活。这是政治局势变化对他的影响。其实,王维在封闭状态的生活中越陷越深,更主要的还是他自己立身处世的原则造成的。他母亲长期奉佛,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他来说自然是不可抗拒的。中年丧妻以后,他就没有再娶,一直过着长斋奉佛的独身生活。这时正是后来对祖国诗歌有深刻影响的禅宗蓬勃发展的时期,他对禅宗的哲理兴趣越来越大。他的诗歌风格也发生了变化,早年那种意气风发的诗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融合画意、诗情和禅理的山水诗。这种小诗像一幅画,诗情清淡,却又蕴涵着不易把捉的禅理。他这类诗成就极高,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中年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邻叟,谈笑无还期。(《渭川田家》)

抒怀主人公完全跳出了名缰利锁的磁场,内心有一种以安全感为地基的从容不迫,从而能进入一种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用不带任何功利的审美目光,自得其乐地去发现极其平凡,有时旁人发现不了的自然美。

孟浩然和王维是好朋友,在赠王维的诗《留别王维》中说:“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可见他是把王维当知音的。

孟浩然的生平事迹非常简单:四十岁以前一直住在襄阳,四十岁时到长安考过一次进士,然而却没有考上,从此也就不得不断了做官的念头。到江浙一带游历了几年之后,最终死在襄阳。盛唐的大诗人,没有谁一生过得像他那么平淡的。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这首诗是赠张九龄的。八世纪三十年代末,张九龄从宰相的官位上被贬到荆州。由于欣赏孟浩然的诗,就把他请到荆州,并给他小官做。还从来没做过官的孟浩然非常高兴,写下了这首境界雄阔的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楼”,写洞庭湖的云雾迷朦,波涛浩渺,写得气势磅礴,充分展示了盛唐气象。孟浩然所以要把洞庭湖写得这么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是因为他要用湖来象征人间吧。在人世间他无依无靠,没有得力的人物来提拔他,就如同“欲济无舟楫”——想过洞庭却找不到船一样。现在当过宰相的张九龄来了,给他官做,终于使他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他“坐观垂钓者”,也想到湖边来钓上一条大鱼,也就是想趁此机会来干一番事业。只是很可惜,一生只活了五十二岁的孟浩然,这时已经是四十八岁了。

从初唐到盛唐,孟浩然是第一个大力写山水诗的诗人。他的山水诗,不因情造景,即有了某种情,然后再找出某种相应的景作衬托;也不光是借景抒情,即由于某种景而生发出某种情来。他是在山水诗中,情与景的水乳交融中,写出诗来的。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既是写景,又是抒情,或者说,这是营造出来的一种化境,根本无法说清究竟是写景还是抒情。在此之前,山水诗达到这种情景交融的境界的,不能说没有。但只有到孟浩然,才懂得有意识地去营造这样的境界,提高山水诗的表现能力。再以他另一首表现田园生活的名诗为例: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过故人庄》)

孟浩然所做的诗中流传最广的是《春晓》这首诗,乍看只不过是叹息春天的花朵容易凋谢,有一片淡淡的惜春之情。但细一想,不是不可以说,这是暗示在社会的风雨声中,青春容易消逝么?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一想起这首诗,人们总是能想起许多失落的惆怅,其实诗的意蕴远不止这些。“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第七集 一代诗仙(上篇)

四川江油县青莲乡,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但却是一代大诗人李白的故里。一代诗仙就从这里起步,以隐隐雷声的脚步闯进诗坛,在中国诗歌史上留下了一座永远闪耀着宝石红光的诗碑,留下一个永不褪色的名字。

李白字太白,自号青莲居士。据记载,他出生在唐朝安西都护府的碎叶城,在今天吉尔吉斯坦北部,大约五岁时才迁到这里。他父亲叫李客。“客”可能是对外来人的称呼,表明他们不是当地人。据李白自己说,年轻时漫游扬州一带,不到一年就“散金三十余万”(《上安州裴长史书》)。后人据此推断,他父亲应当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商人。李白生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就呼吸着这青山绿水的芬芳。他的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种清新自然、不事雕琢的美,应当说就是这“蜀江水碧蜀山青”的自然风光熏陶出来的。

他“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六甲”泛指道教典籍,“百家”则泛指古代各家各派的学说。四川一直是道教最活跃的地方,李白对道教熟悉是很自然的。再者,道教尊庄子为真人,而庄子最超绝的地方,就是站在九天绝顶来看人间,用超然物外的态度来对待生活中的一切欢哀苦乐。李白所以有那种天上地下独往独来的气概,固然是由于他站在盛唐这座历史的高峰上,有条件看得远,但也由于庄子的哲学思想给了他冲开一切传统束缚的胆识,使他敢于昂头去观照宇宙,把视野扩张到最大限度。此外,李白还“十五观奇书”,“十五好剑术”,“十五游神仙”。从这些诗句就可以看出来,他虽然也熟悉儒家典籍,但向往的却是“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而根本不屑于做儒家的信徒。

二十四岁时,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开始了他向诗坛的进军。他是云,必须飞到天顶去探测天空的浩渺;他是水,必须奔到大海去扬起海上的狂涛。他“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几乎游遍了黄河中下游和整个长江流域的各个地区。在当时,且不说旅游主要靠步行,就是骑马,乘船,坐牛车,要走遍这么广大的地域,至少在精神上,他每时每刻都在奔波。李白不仅到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而且人生阅历也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当过隐士,在山林里与朋友酣饮纵酒,养了无数的驯鸟。他曾经当过道士,一门心思地采药炼丹,求仙学道,以为真的能够白日飞升。他精于骑术,擅长射箭、击剑,以游侠自命,身上老是带一把短剑。他曾经受到朝廷的征聘,有过皇帝召见、亲自下车迎接的殊荣,由一个普通百姓一跃成为翰林学士。在安史之乱中他曾投笔从戎,以东晋著名的宰相谢安自命,想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也因此而意想不到地卷入政治斗争,被关进监狱,成了囚犯,被判处永远流放夜郎;遇赦免后,年已六十,他还赶到今天的南京,准备去参加平定安史之乱的军队。总之,他一生的经历大起大落,充满了荣光和艰险。他打过交道的人,上自唐玄宗、杨贵妃、朝廷各级官半夜凉初透员,下至监狱里的牢头、和尚、道士和最底层的农夫农妇。他熟悉各个阶层、各个身份和各种职业的人,把这五光十色的生活都收录在他的诗里。

他能写高适、岑参那种大气磅礴的边塞诗。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妇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应未闲。(《关山月》)

王维的诗境界幽静,但又充满了生机。这种诗李白也有。

对酒不觉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鸟还人亦稀。(《自遣》)

王维诗中有一种禅悦的境界,这是李白诗中所没有的,但李白这首诗另有一种沉着潇洒。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

这大概是汉语诗中流传最广的一首游子思乡诗,是小农社会永远写不够的题材。这首诗把“床前”“明月光”“地上霜”这三个意象组合在一起。说“疑是地上霜”,就说明抒情主人公已经意识到这不是霜;知道不是霜却偏生这种联想,正好透露出他心里有一层霜,有一股思乡的冷气。国人心里都郁结着这样一种思乡的冷气,所以离开家一看见月亮就会想起这首诗来。

孟浩然的诗把田园生活写得那么有滋有味。李白也有一首田园诗,但意趣不大相同。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宿五松山下荀云媪家》)

这个大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诗人,并没有摆出一幅悲天悯人的架势去同情农民,只是作为一个极普通的旅行者,端起老妇人那碗菰米饭,眼里噙着泪水,想吃却又吃不下去。有几个诗人能具有这么震撼人心的人格魅力?

至于他的《将进酒》等等许多独绝古今的诗篇,别的诗人不要说没写过,首先在思想境界上就达不到那样的高度。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宋代著名诗歌评论家严羽说,别人写诗是用笔一句一句写下来,李白则只要把心里那股气一张口喷出来就行了,这个比喻真是恰到好处。诗人站在黄河边上看着“黄河之水天上来”,忽然心情一激动,想到这黄河之水就像人类的生命系列,一代一代一去不复返,但依旧滔滔滚滚而来。然而,人生又是如此短暂,明镜中的头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转眼就是一次生老病死的轮回!面对这无限与有限的矛盾,人活着为什么不尽情享受生活!“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诗人对自己生命价值的实现,是如此自信。正由于这首诗强烈地呼唤真实的人生,才使多少被强行压缩的灵魂都到诗里来享受那足以舒筋活血的通畅。

李白的诗名越来越大,不但惊动诗坛,而且惊动了许多达官贵人,最后甚至惊动了对艺术有深厚造诣的唐玄宗。于是天宝元年,李白四十二岁时,唐玄宗听从亲信的荐引,下诏征聘他到长安,给予隆重的礼遇。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自以为是超一流的政治家而其实根本不懂政治的诗人,栩栩然得意,高唱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他一厢情愿地以为,这回真的能大展鸿图了;唐玄宗这位明君,就要把他召到身边,请教他该如何治理天下,如何使天下太平。然而他错了,他是完全生活在梦想中的诗人,梦一旦醒来,留下的就只有失望。


 


第八集 一代诗仙(下篇)

以诗人的身份,昂首挺胸走进皇宫,成为皇帝的嘉宾,在中国诗歌史上,李白是唯一的一个。诗人能受到这样的礼遇,也真算皇恩浩荡了。然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是何等人物,岂能把这种过眼云烟的荣耀看在眼中。于是他毫无顾忌地卧在这里,是醉了,还是疲惫了呢?

兴庆公园这里的沉香亭,就是当年唐玄宗与杨贵妃赏牡丹的地方。卧在这里的李白正闭目养神,等待着喷发灵感。唐玄宗赏牡丹来了。名花盛开,美人相伴,当然需要有音乐助兴。玄宗嫌旧词听腻了没意思,一时高兴,就颁下圣旨叫李白创作新词。李白不是醉卧在这里吗!快起来吧!于是他被人用凉水激醒了,于是一挥而就写成了著名的《清平调》词三首。第三首说:“名花倾国两相欢,长使君王带笑看。解释[识]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这样的诗,有高度艺术修养的唐玄宗能不欣赏吗?皇帝一声喝彩,于是众声迎合,都来助兴。可是对李白来说,陪着皇帝寻欢作乐,干这种御用文人干的事,那是卑屈的。他不明白,只有诗人屈从政治家,断没有政治家屈从诗人的。他就是不肯明白这番道理,才永远都是那个“黄河之水天上来”的不可一世的李白。

李白在长安待了三个年头总共一年多的时间,就痛苦的叫喊着“君王虽爱娥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玉壶吟》)。后人就此认为他在朝廷遭到了谗毁,处境险恶。这话其实信不得。玄宗认为他不是担负朝廷重任的人才,应当说这是非常准确的评价。按中国传统的价值观来衡量,读书就是为了出仕,出仕只有成为将相,成为方面大员,才算不虚此生。后人就是用这种心态来看李白,为李白鸣不平的。他们不知道,如果李白不以出将入相、一身系天下安危的政治家自诩,没有这种狂傲的自信,他就成不了伟大的诗人。可如果他真的当宰相当大将军去了,他也就不会再想到要当诗人。因此,李白离开朝廷,主要原因绝不是遭到了谗毁,而只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去适应处处都必须约束自己的政治环境。唐玄宗善于鉴识人物,认为不如给他自由,让他去写诗。应当说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只有唐代,能接受李白这个狂人;也只有李白的狂放,能举起诗歌的火炬,来照亮辉煌壮丽的唐代文明。

李白一路向前,来到洛阳,在这里遇见了杜甫。比李白小十二岁的杜甫当时三十三岁,两人的交情自然是由诗人气质的相近而引发的,但杜甫对李白有晚辈对先辈的崇拜,加上为人比较忠实厚道,因此后来给李白写了十二首情真意挚的诗。

“安史之乱”爆发后,李白正在庐山隐居。永王李璘奉命征讨叛贼,李白只知道为国家效力,就投在李璘的帐下。他斗志昂扬的歌唱着:“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湖沙。”(《永王东巡歌》)他以为这回该轮到他大显身手了。谁知李璘野心膨胀,不听调遣,结果发生内讧,被唐肃宗消灭。李白这一回可是真惹下弥天大祸了,在古代,像李白这样在卷进争夺皇室宝座的斗争中失败了,是必死无疑的。然而唐朝毕竟是唐朝,经人营救,皇帝竟也没有坚持要杀他,只判他永远流放,最后遇赦又不了了之。这也成了后世贬低李白的把柄。其实这件事什么也不说明,只说明他不懂政治。

李白有一颗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无时无刻不用真情去拥抱生活,随便遇上一个什么人,他就能坐下来与人对饮,欢快的唱着:

两人对饮[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山中与幽人对饮》)他喝得醉醺醺的,陶然自得地睡下了。

望着敬亭山,他会像老朋友促膝谈心一样,心绪悠然地吟诵着: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独坐敬亭山》)他能这么呆呆的坐着看山,像孩子一样透着傻气。

他一路流浪来到安徽泾县,在一个叫桃花潭的村子里住下了。村里有个叫汪伦的人常酿造美酒来招待他。临别时他吟诗相赠:“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赠汪伦》)这就像老朋友分别时随便说的话。一个名动中华的大诗人,竟然也没有故弄姿态的矫饰,轻松自然,洋溢着深情。

然而,李白又是个极为狂傲的诗人,自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狂,是自信的外现,是对人格尊严的充分肯定,是对束缚人的社会习惯势力的蔑视。他大声疾呼:“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昂首天外,根本不屑以世俗的价值为标准;“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长流夜郎赠辛判官》),他是那样不可一世。

最可贵的,是他用时代的最强音,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出了一声: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

这一声呐喊,使千百年来被封建制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不愿被踩进泥坑却又无力抗争的人,敢悄悄的直一直腰,在心灵深处扶起最后的一丝人格尊严,在无可奈何中聊堪自有暗香盈袖慰,找到一点心理平衡。

他追求自由,追求理想,追求没有被人的心智造成阻隔的天地,追求完美的不容有丝毫卑屈的人格,因而在他笔下,一切高山大川都像是他这种内心世界的外化。

他眼里的黄河,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他眼里的长江,是“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算不得多么高峻的天姥山,在他笔下却是“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梦游天姥吟留别》);未必真有那么险峻的蜀道,竟是“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蜀道难》);根本谈不上壮观的庐山瀑布,也是“飞流直下三百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

总之,他处处都以自己吞吐宇宙的豪气,赋予自然景物以崇高的审美价值。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忽魂悸以魄动,恍[怳]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

这里埋葬着李白(当涂李白墓),埋葬着中国的诗魂,这颗永不降低身份,永不安于现状,永不停止追求的巨星,终于在安徽当涂这里陨落了。而据传说,他是从采石矶这里的捉月台,为捉到月亮跳人长江而死的。我们宁愿相信这美丽的传说。他乘着酒兴,要把发光的生命交与浩阔的长江,站在这捉月台上,以诗人的天真和狂放,完成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次追求。于是他化成了朗朗的明月,滚滚的波涛,永远在中华大地上照耀着,奔流着……


 


第九集 千秋诗圣 (上篇)

杜甫字子美,与李白同为唐代诗坛上的两个巨人。唐代是中国农业文明发展的顶峰,而盛唐又是唐代的尖顶。安史之乱是唐代由盛转衰的分界线。因而也是中华农业文明由盛转衰的分界线。这条分界线,把这两个巨人分隔在山顶的两侧:李白站在往上走的一侧,头是仰着的,看到的是无尽的蓝天、悠悠的白云和翱翔的雄鹰,因而心胸开阔,歌声豪放;杜甫站在往下走的一侧,头是低着的,看到的是小径的崎岖、深沟的阴暗,因而忧心忡忡,歌声凄苦。李白是盛唐气象的标志,盛唐过去以后,他就凝固成一座无法攀登的危峰,使后人感到可望而不可及;杜甫是由盛唐转入中唐的代表,他从忠君爱国的立场出发,痛斥祸乱,关心人民,因而随着封建秩序的日益强化,他成了后代诗人学习的楷模,成了我国古代影响最大的诗人。

【由于影响大,保存下来的有关他的古迹也就特别多。他出生在河南巩县,在这里度过青少年时期,于是,这里有杜甫的故里纪念馆。三十五岁左右他到过长安谋求官职,曾“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而一无所获,非常卑微地呆了十几年,陕西长安县于是有纪念他的杜工祠。安史之乱中,他逃往四川避难,路过甘肃成县时,曾停留一段时间,于是这里也有一座纪念他的杜甫草堂。他在成都住了将近四年,这里纪念他的杜甫草堂是很具规模的,也是人所熟知的。五十七岁时他离开四川,经湖北转入湖南,两年后死在这里,于是湖南平江县这里有纪念他的杜甫墓。】

杜甫在唐代诗名并不大,根本无法和李白相比。五代时韦觳编选的《才调集》,选唐诗一千首,里面连杜甫的名字都没有。可见在当时,杜甫还谈不上什么知名度。到封建秩序开始强化的宋代,他才变得诗名赫赫,到明、清时期,他才被尊为诗圣。杜甫死后大约半个世纪,中唐诗人元稹在一篇文章中说,杜甫“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诗人已来,未有如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可是杜甫能写“大或千言,次有数百”的排律,李白根本写不出来(《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于是元稹认为,李白虽然也会写诗,但根本无法和杜甫相比。元稹这篇文章,在唐代并没有起多少作用。同时代的韩愈就认为“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坚决反对抬高杜甫,贬低李白。其实,韩愈不明白,元稹这样惊世骇俗,真实的用意是要用他和[为]白居易新题乐府诗扩大影响。要达到目的,自然最好是把自己敬佩的杜甫抬高;要把杜甫抬高,最有效的办法,又莫过于编造历史,说他生前就与李白平起平坐,而实际是李白根本无法和他相比。李白是太阳,知道他的人太多了;现在说杜甫远远地超过他,还不使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吃一惊?这个石破天惊的论断,首先为历史学家所接受,《旧唐书》把元稹这些话全文写进《杜甫传》,《新唐书》也以此为基调。由于这一误导,加上从宋朝起杜甫的诗名又如日中天,后世就真以为他活着的时候就与李白并驾齐驱了。

杜甫虽然只能算中唐诗人,他一生五十九岁,将近四分之三的时间是在盛唐度过的。盛唐既是出狂人的时代,他又和李白、高适和岑参这样的狂人交往,也就不可能没有染上几分狂气。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

睁大眼睛看鸟往泰山上飞,看着看着,觉得山上的云在胸中回荡,使人有一种飘然高举的感觉。于是决心要攀上山顶,去感受居高临下欣赏风景的快慰。看见一匹骏马,他立刻想到“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房兵曹胡马》),骑到马上去驰骋,建立轰轰烈烈的功业。早年的这些诗句,展示出他不平凡的气度,表明他内心充溢着盛唐的浪漫精神。所以,尽管他的总体诗风与盛唐不大相同,但与大历时期的诗人也并不同调,没有那种走投无路的失落感和叹老嗟卑的衰飒气象。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始终保持着正视现实的热情和突入时代的勇气。

杜甫始终自以为是儒家的信徒。“儒冠多误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乾坤一腐儒”(《江汉》),反复这样强调。儒家主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杜甫则更进一步,不光是不得志,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他还大声呵斥“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诸将》),还在为皇帝担忧。儒生时代是充满使命感和责任感的,时时都充满忧患意识,杜甫就是这样立身处世的,一辈子都被这种忧患意识驱赶得处于紧张状态。他年轻时“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这是典型的儒家理想。

在这一点上,他和李白大不相同。李白向往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从来不强调忠君。他渴望遇到明主,像刘备请诸葛亮那样赏识他,经他三言两语一点拨就天下太平,就尊他为卿相。而他又特别讲究功成身退,像战国时期的鲁仲连一样,为人排忧解难而不要报酬。杜甫固然也够不上政治家,但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力。

安史之乱爆发时,杜甫已四十四岁。随后在逃难中,他被叛军捉住带到已经沦陷的长安,看着京城的残破,痛心疾首,写下了他的名篇: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春望》)

由于官小诗名也小,安禄山的部下没有关押他,他就乘机逃出长安,到了凤翔找到了自作主张登上皇位的唐肃宗。肃宗为了奖赏他的忠心,封他为左拾遗。后世称他为杜拾遗,就是这么来的。他不懂官半夜凉初透场的厉害,只知道知无不言,结果上任不久就贬了官。由于俸禄太少,又当战乱,他干脆弃官,从此走上了日甚一日的苦难。也许真的诗是穷而后工吧,时代用冷酷的目光选中了杜甫,让他受尽种种磨难,用枯瘦的手去蘸起人民像墨汁一样的浓黑的悲哀,来记录盛唐这个伟大的时代如何走向没落。他的诗被称为诗史,备受后人赏爱,可是又有谁知道,那每一个字都是他眼中的泪,都是他心里的血,都是他无可奈何的惨叫!

后来,他绕道甘肃成县进入四川,一路上他声酸词苦地唱着: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食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
他一路这样吟唱着,终于来到了成都。在朋友的资助下,他建成了这个草堂。“但有故人供禄米,余生此外更何求”(《江村》),他脸上终于闪起了一丝微笑。他被表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因此后世也称他为杜工部。他心情轻快地唱着“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夜喜雨》)。

可是好景不长,他的朋友死了,他又失去了依靠。以后,他还在四川流落了几年,才终于由湖北转入湖南。路过岳阳楼时,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泪流。(《登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整个江南地区被洞庭湖分割在东南两侧,无垠的天空也在湖面上漂浮着。这时杜甫已经五十七岁,离去世只有两年了。要不是有文献资料为证,谁敢相信如此气魄雄浑的诗句,竟是个多病的老人写下的。

公元八世纪七十年代的第一年,杜甫五十九岁时,终因贫病交加,死在湘江上的一条小船上。一个对中国诗歌有过重大影响的诗人,就这样凄凉地消失了。没有人为他送葬,没有人为他默哀,只有滔滔的江水永远鸣奏着他诗中诉不尽的悲愤。


 


第十集 千秋诗圣(下篇)

在古代,忠君也就是爱国,而忠君爱国,就要关心人民疾苦。杜甫的忠君爱国是真心实意的。他“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声明再怎么穷途潦倒,也要为百姓的疾苦呼吁,也要像葵花向阳一样忠于唐王朝。他的一生踏踏实实,就是这么实践的。

《兵车行》是给杜甫后期诗作定基调的作品。唐玄宗天宝年间,即八世纪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中期,维持着表面繁荣的唐王朝,已经危机四伏,统治者都视若无睹,还在对吐蕃进行战争。这首诗就是写对西北边境用兵给老百姓带来的痛苦。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尘土飞扬,哭声震天,“爷娘妻子走相送”,壮丁被征发到西北边境去送死,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惨景啊!诗人还用镜头切换的手法,把“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与“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叠映[印]在一起,用强烈的对比来加强刺激效果。

在小农社会里,从来都重男轻女,诗人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儿子是养老送终的依靠,现在都战死了,自然还不如生女孩子好,嫁在近处总算还有个可指望的。对农民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呢?

在安史之乱和以后的几年混战中,杜甫描绘了一幅幅老百姓求生无望求死无门的悲惨图像,使后世能如见如闻地了解到,公元八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到六十年代末,老百姓是怎样在水深火热中翻滚,怎样命贱得跟蚂蚁一样默无声息地载入死亡。像著名的《石壕吏》,写诗人“暮投石壕村”,正碰上“有吏夜捉人”,去充当夫子。结果“老翁逾墙走”,总算逃脱了,剩下老妇人硬着头皮出来应付。老妇人说,她三个儿子都当兵去了: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三个在前线打仗的儿子战死了两个,家里只剩下老两口,一个没一条完整的裙子而不敢出来见人的儿媳和一个吃奶的孙子。一家人活到了这份儿上,已经是够悲惨的了,可是来捉人的公差还不依不饶,非要带人去交差不可。万般无奈,逼得老妇人只好跟着走,到前线去给军队做饭。于是这一家人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在被战争剿灭了温情的岁月里,一切无法躲避的灾祸,就都会气势汹汹地降临到弱者的头上。清代诗人袁枚痛苦地喊道: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多少人在为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生离死别洒下同情的泪水时,杜甫却看到了石壕村里这对老夫妻的生离死别。他们不善于吐露无法承受的悲哀,只会默默地哭泣。因为他们是弱者。

如今成都这里的杜甫草堂何等气派!可是一千二百多年前,杜甫住在这里时,只是一栋茅屋,那才是真正的草堂。“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这是他五十岁那年,一场大风把他的茅屋掀了顶,于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失眠中他却想到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土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诗人总是这样推己及人,使自己从来都被苦难压扁的目光撑出一片树荫[阴],苦苦地去为别人遮雨。直到自己走投无路了,杜甫还在《又呈吴朗[郎]》中写道: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沾巾。

这个无食无儿的妇人,到杜甫门前来打枣充饥,只是一个秋天的事,诗人竟把她记住了。第二年,诗人把这所房子借给一个吴姓亲戚。还特意写这首诗叮嘱说:“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要不是穷得没办法,这妇人何至于稀罕这几个枣子?正因为她心怀恐惧,因此来打枣时一定要尽可能对她和蔼一些。你插上篱笆防止她来打枣,这岂不是算得太精细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谁不是连骨头都被榨干了!还是多想想在苦难中挣扎的老百姓,待人多一分爱心吧!这首诗几乎谈不上什么技巧,纯粹是一片真情。诗人用如此广大的心胸去关怀最底层的穷人时,他自己也正是一个无告的穷人。三年后他穷死在湘江上的一条船里。

宋代大诗人苏轼说,杜甫所以是诗人之首,就因为杜甫的确有浓厚的忠君爱国思想,这是符合封建社会的发展趋势的,因而后人敢于去学他;另一方面,杜诗又特别经得起琢磨,也使后人乐于去学他。他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这使他对诗歌有一种特殊的兴趣。他告诉儿子说“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简直把诗当成传家的祖业。写诗对杜甫来说,完全是一种生命的转移和储存方式,是使自己从苦难和卑微中跳出来的手段。他声言“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说明他写诗是反复推敲,反复锤炼的;由于驾御语言的能力高超,再加上精雕细琢,特别耐人寻味。尤其是他的律诗,几乎每一个字都用得那么精到,叫人想不出还能用别的什么字来代替。比如: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旅夜抒怀》)

诗中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垂”字和“涌”字,用得特别形象,特别有动势。“平野阔”,天就显得低,仿佛星星往下垂落了一段距离;反过来,由于有星星往下垂落的感觉,又会使人感到平野更加广阔的印象。散乱的月影忽悠忽悠,又像是在推着江水前进,使人感到江水好像流得更急速了。这两个字本来很普通,但用得恰到好处,这就使这两句诗一下变活了,有了更多的层次。杜甫这种驾御语言的本领,使后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杜甫的七律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境界雄阔,音调响亮。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登高》)

后人认为这是唐诗中最杰出的一首七律。“不尽长江滚滚来”,抽出去单看也很有些李白 “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势,但前面有“无边落木萧萧下”,有一种萧杀的气象,是长江之水流得很艰难,就与李诗的意趣大不相同了。这首诗就像流过平原的江河低沉而宽广,看似平缓却有一股不可抵挡的冲力。

最为难得的是,杜甫捧走时代的血泪,反复提炼,用沉重的笔触写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世界上只要还有不合理的贫富对立,这两句用红宝石拼成的诗句,就将永远使人警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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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韵——唐诗》解说词之三

第十一集 大历诗人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七五五年,安史之乱爆发了。这次延续了八年的战乱,使充满浪漫气质和理想主义的盛唐精神一扫而光。叛乱虽然最后被平息下去了,但唐王朝也从此一蹶不振。公元八世纪下半时,即大历、贞元年间的这批诗人,都是在盛唐时期度过青少年的。正当他们乐观自信,洋溢着豪迈的气概走向生活时,却突然之间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时代绷出一脸的严峻,从社会的各个缝隙里再也找不到迎接他们的微笑了。于是他们不得不背负着沉重的失落感,在冷漠的人情世态中,无可奈何地去寻求自己无从把握的归宿。

刘长卿算得上是大历诗人中重要的名家,他的诗多半写个人生活上的寂寞和孤独,以及对自然景物的欣赏,笔墨简淡,耐人寻味。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听弹琴》)

偶然听到弹奏古琴曲《风入松》》,因为现今人认为这是过时的曲调,不爱弹奏了,所以听了很感动,但诗人敞开想象,避实就虚,只用像劲风吹过松林发出带寒意的声音来描绘琴声,就戛然而止,此外一切都留给读者去想象。“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是至今仍然活着的诗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首诗写得非常简练的诗,标题叫《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写诗人在风雪之夜找人家借宿的一次经历。妙就妙在诗人不说在这种风雪交加的夜晚,碰到有借宿的地方感到如何高兴,而把自己想象成远行的游子终于到家了。日暮天寒,风狂雪大,远行人由小路指引着走在大山中。人生不就是这样永远在奔波着么?

大历诗人中能自成一家,对后世有较大影响的是韦应物。他有这样一首诗: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莫道不消魂亡愧俸钱。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寄李儋元锡》)

这是唐诗选本必选的名篇。这首诗有几点值得注意:第一,是语言浅切,娓娓道来,明白如话。第二,诗的意境恬淡平和,说明诗人是名利比较淡薄的人。第三,从身多疾病想回家隐居又舍不得俸钱,可是拿着俸钱,而自己管辖的地方内百姓还在流莫道不消魂亡,又不能不感到惭愧,可以看得出诗人是个有良心的地方官。正因为这样,才会感到矛盾和痛苦。当然这也说明他比较软弱。刚从安史之乱战争的恐惧中走出来的人,惊魂未定,很自然会采用低调来看待生活,把立身处事的大原则从心上摘下来挂在身上,以便要用时能用上,又不致坠得人心动过缓。这是八世纪末士大夫的普遍心态。

韦应物的《滁州西涧》更是一首广泛流传的名作。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据说安徽滁县的上马河,就是诗中所说的西涧。南方的春天是经常下雨的,因而河水流量丰富。骤雨刚刚过去,河水更是迅速上涨。也许诗人正想到河那边去吧,可是“野渡无人舟自横”,渡船停在对岸,没人撑过来。好在河边树木青葱,野草碧绿,黄鹂正在唱歌。那就一边等着一边欣赏这河边的美景吧。诗中展现出一种清幽绝俗的境界,表现了诗人对林泉生活的向往。“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顺便还应当提一提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这也是八世纪下半叶创作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流传很广,并不是因为诗有多么的高明,而[是]它背后有个非常动人的故事。据《太平广记》记载,崔护年轻时到长安考进士没考上,就在长安暂住。清明日他到南郊游玩,口渴了,就到一家桃花环绕的村舍前敲门讨水喝。有个姑娘开门接待,给他水喝,还靠在桃树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第二年清明他重游旧地时,却敲不出这个姑娘来了。于是就在门上题了这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还应该提一提大历时期的诗人张继。也许我们对张继这个名字并不熟悉,但是对《枫桥夜泊》这首诗却不陌生。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据考证,这是在安史之乱中,张继逃难到江浙一带写的诗。逃难,就不是一般的天涯漂泊;这种逃难的苦闷,也就不是一般的乡愁旅绪所能概括的。诗人乘船来到苏州,停泊在枫桥镇这里。他站在船头,看一弯新月显现又往西沉落去,听乌鸦鸣噪又终于停下来;望着江上点点的渔火,还有寒山寺朦胧的轮廓;由于感到寒冷,知道正在下霜;他满怀愁绪,睡意全无。站久了,他终于不得不回到船舱去,“对愁眠”,也就是抱着排解不开的思绪躺下。可是睡不着,挨到半夜了还是睡不着。正在这时,忽然寒山寺响起了悠悠的钟声,低沉而缓慢,一声声敲走了刚刚袭来的一丝朦胧的睡意,敲醒了在异乡逃难的无法排解的悲苦。于是这首诗在他心头隐现,有一鳞半爪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诗最令人无奈的,就在于借寒山寺的钟声敲醒人的梦境之后,把人搁在这荒寒中没有着落,并让人用一生的经历来消解这梦后的凄苦。

在文学史上,一提起大历诗坛,人们首先就会想到号称“大历十才子”的一批诗人。说是十才子,其实各种文献的记载都不尽相同,加起来有十好几个。这些人才华横溢,在当时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大历十才子都喜欢参禅访道,游山玩水,企求借这种与生活保持一定距离的方式,来缓解乱世带给他们的痛苦。他们的诗都写得精巧清丽,但调子是低沉的,伤感的,内容也比较单一,缺乏个性和独创性。

在十才子中,卢纶有些特殊,他有过十几年军营生活的实际体验,至今还有传诵的名篇: 
鹫翎金仆姑,燕尾绣蝥弧。独立扬新令,千营共一呼。

《塞下曲》这种写军营生活的诗,要的就是气势。先一出场就气势威严,咄咄逼人。主将发布新的军令时,千千万万的战士都一起高呼,军容是那么整肃。这种群体形象,重要的是声势浩大,不怒而威。

下面的这一首诗更是教孩子们背唐诗时多半会教的。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塞下曲》)

卢纶并没有到过边塞。真正到过边塞而且写边塞诗也写得非常出色的是李益。李益擅长写七绝,研究唐诗的人认为,他的七绝足以和李白、王昌龄媲美。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从军北征》)

刚刚下过雪,沙漠里寒风刺骨。在这种气候里行军,艰难是可想而知的。这时,出人意外地传来了笛声,吹的还是《行路难》,使月光映照下的千千万万的战士,都不约而同转过头去寻找笛声传出的地方。诗人只说到这里为止,其余一切就都由读者自己去补充了。
李益不光是边塞诗写得出色,写人生离合聚散的诗,也有非常感人的: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明月巴陵道,秋山又几重!(《喜见外弟又言别》)

诗人和这个表弟是小时候因战乱而分手的。一别十几年,如今都已长大。 因而见了面一时竟认不出来了。“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这一联写得非常传神。初见时一惊,说明模模糊糊还有那么一点印象,于是才互相探问姓名。这中间包含着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和伤心惨目的事件。诗人只用“别来沧海事”一句就把这股潮水闸住了。为什么才一见面就“明月巴陵道,秋山又几重”,又要各奔东西呢?自然还是因为战乱给人造成的生活艰难。


 


第十二集 韩孟诗派

韩愈是河南孟县人(韩愈墓)。他曾是唐代中国文学史上的散文家和诗人,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所倡导的古文运动,对解放和扩大汉语的表达能力起过扭转风气的作用。他是个语言大师,写文章主张“惟陈言之务去”,就是说务求避免用烂熟的词语。从这种主张出发,他创造了许多叫人耳目一新的词汇。如“面目可憎”“垂头丧气”“不平则鸣”“俯首帖耳”“摇尾乞怜”等等。这些词语又形象又生动,都被沿用至今。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调张籍》)

这里不过是说,李白和杜甫都是伟大的诗人,无知小儿故意贬低李白,只不过像蚂蚁妄想撼动大树。可是被韩愈这么一写,就有一种震撼力。

李白是个狂人,但李白的狂是用不屑一顾的微笑来看待一切权威;韩愈的狂,则是走进人群,吼出不同凡响的一声,使大家由不得都回头去看看他。很显然,韩愈的不可一世,虽然出自天性,但总是使人感到有些过火。

韩愈既是文学史上最杰出的散文作家,自然不可能不把散文的写作手法运用到诗中来,就是说,不追求诗句的紧缩,而欣赏诗句的散文美。把散文化倾向引入诗中,也就是所谓的“以文为诗”。

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俾[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寄卢仝》)

且不说“破屋数间而已矣”是纯粹的散文句,还带之乎者也这类虚词,就是其他各句也都是散文化的,从语序看都符合口语的习惯。不过这种平直浅白的散文句,却又别有一种潇洒自在,读起来使人感到亲切。

喜欢在诗里融入哲理,《山石》这首诗,可以说是他的代表作。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枝[栀]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铺床拂席置羹饭,粗[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粝[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把议论引入诗中,这可以说是韩愈开创的风气。可以这样来总结:韩愈是中唐也是整个唐代开宗立派的大诗人。他的诗狠重奇险,气魄宏大,想象丰富,像惊风掠地,闪电腾空,有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他追求新颖、奇特,甚至不怕流于怪诞。在遣词造句、立意布局上都极力要从前人的圈子里跳出来,以期能产生一种不容抗拒的震撼力,使人耳目一新。不过他有时使用散文句太多,使人感到太平淡,或使用冷僻字太多,使人根本读不懂。他又爱在诗里发议论,以致有时造成说理的成分太重,虽然新奇,却往往没什么诗的味道。由于他的诗狠重奇险的风格特征非常突出,影响很大,同时缺陷也非常明显,因而在后世引出了截然相反的评价:褒扬的说他超过杜甫,贬低的则说他根本不懂诗。宋朝人爱在诗里发议论,搬弄学问,就跟他有很大的关系。

这里是陕西扶风县法门寺。法门寺之所以著名,是因为这里有镇寺之宝——佛骨。为了这节佛骨,韩愈差点儿丢了性命。当时,信佛的唐宪宗把佛骨迎入宫中,于是在京城长安引起轰动。针对这一事件,韩愈写了《论佛骨表》,指出信佛对国家没有好处。文中提到,自东汉以来,信佛的皇帝都短命,惹得怕死的唐宪宗勃然大怒,非要处死他不可。由于大臣们苦苦求情,他才算捡回一条命,被贬到广东潮州。韩愈起程去潮州时,路过陕西蓝田县的蓝田关,写了这首给他的侄孙韩湘的七律。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原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李白的诗是一口气喷出来的,韩愈也一样。不过,李白随心情而定,也许是一声吼叫,也许是一声叹息,讲究的是自然。韩愈则不然,总的看来,使人感到就像唱黑头,运足了全身的气力,猛一嗓子喊出来,要的是一下把人镇住的效果。【这就叫气势!】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愿脱去而无因!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是非得失付闲人!(《忽忽》)

这里说的,不过是庄子式的达观,把生和死等同起来。按常情来说,既然活着不觉得有什么可快乐的,宁愿得到解脱,那么接下来就应当说些一了百了的话。然而诗人只点到为止,立即就反弹回来,接上一句“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希望能长出像庄子说的那种大如云团的翅膀,从天地间飞出去。这种诗,本来不管怎么淡化死亡的悲哀,调子也不可能高扬起来。诗人却硬是唱得如此悲壮,可见他绝不肯踩着别人的脚印去寻找宝藏,宁可流于怪诞而受指责,也不肯守住平庸而受吹捧。

韩愈对孟郊可以说是赞不绝口,一有机会就为他扩大声誉。不查资料,就会以为这是一位长者在奖拔后进。其实,韩愈比孟郊小十七岁,两人只能算忘年交。他们写诗都好奇好异,避熟求生,因而就称为韩孟诗派。

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古别离》)

妻子本来不愿意让丈夫出远门,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不得不退一步,只求丈夫不要像司马相如走到临邛就爱上卓文君那样把自己抛弃。这比做妻子的反复叮咛丈夫不要一走就忘了家,更叫人心酸。

孟郊最有名的诗是《游子吟》,据人统计,这是流传最广的诗中的一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按常情,游子衣服破了就会想家,回来得就可能早一些,做母亲的却内心矛盾,既盼儿子早早归来,又怕衣服缝得不结实破了没人补,特意“临行密密缝”,宁可自己倚门盼望,也不愿叫儿子为难,诗最感人的地方就在这里。讲究孝道讲究了几千年的国人,谁知道还要为这首诗流多少眼泪!

贾岛也是韩愈赏识的诗人,也以苦吟出名。他写过一首《送无可上人》的五言律诗,里面有两句说:“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头一句写得尖新奇巧。写人不说人,而说人映在潭水里面的影子,这样从形影相吊来着眼,就更显得行人的孤独和寂寞。

闲居少邻并,草经[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题李凝幽居中》)

“黑云压城城欲摧”,是经常有人引用的一句诗,大概谁都不会感到陌生。也许连引用的人也未必知道,这是被誉为鬼才的短命诗人李贺的作品。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雁门太守行》)

诗中写一位将军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急关头,带领士兵出击。诗中黑、金、胭脂、紫、红这些浓重的色块拼镶在一起,对比强烈,具有很强的刺激效果。再加上角声的凄厉,鼓声的沉闷,益发加重了苦战的悲壮。

李贺只活了二十七岁。如果不是记载,我们大概不会相信,这是李贺十八岁时的作品。意境这么苍凉,气势这么悲壮,难怪大诗人韩愈读起他的诗来不禁肃然起敬。

【据说他死时,看见了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来叫他,说是天帝造了一座白玉楼,召他去写一篇纪念文章。在人间一生不得志,也许只有在天堂才能施展他的才华吧!生活所唤起的心理反应,总是沉重的,就连唐代人活得也并不轻松!】


 


第十三集 江州司马(上篇)

唐宪宗元和年间,即公元九世纪最初二十年,安史之乱已过去了半个世纪,唐王朝终于又从衰乱中想有所作为了。于是整顿赋税,以增加财政收入,平定几个闹独立的藩镇,使全国终于又形式上归入统一了。诗坛上于是也逐步摆脱八世纪下半叶那种内容单薄、形式精巧的诗风,不仅出现了以韩愈为首的奇崛险怪的诗派,以白居易为首的新乐府派,[而且]还有柳宗元、刘禹锡等独树一帜的名家。

所谓乐府诗,是指东汉末年至唐代,即从二世纪后半叶至七世纪初,可以用作歌词来歌唱的那些诗,以及沿用这种诗题仿作的诗,如李白的《行路难》、《蜀道难》等等;而所谓新乐府,是指模仿乐府诗而又不再用乐府旧标题,而依据内容另取一个新标题的那些诗,如杜甫的《兵车行》以及“三吏”、“三别”等等。

新乐府运动是一次颇有声势的诗歌运动。其代表人物是元稹和白居易,虽然文学史上一贯称元白,但白居易是这一派的理论奠基人,诗歌成就也就更高,是真正的代表(洛阳白居易墓)。

新乐府运动有两个最突出的特点,一是主张诗歌要为政治服务,即诗要“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新乐府序》),在这种理论指导下,白居易在唐宪宗元和初年,即九世纪最初的十年,创作了大量揭露弊政和各种不合理现象的讽喻诗,最著名的是《秦中吟》十首和《新乐府》五十首。这些诗观点鲜明,提法尖锐,使执掌军政大权的达官显贵咬牙切齿。不过他这种政治热情保持的时间较短,写讽喻诗的时间更短。到四十四岁时,他遭到了报复,被贬为江州司马。经过这一次打击,他就礼佛参禅,走上了独善其身,埋头写闲适诗的道路。

为了充分起到宣传作用,这一派的另一特点是主张用浅切平易、通俗易懂的语言来写诗。

据说白居易写诗一改再改,一直改到不识字的老妇人都能听懂为止。这自然不免夸张,不过他的诗读起来轻松,比韩孟诗派好懂,这也是事实。

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秦中吟•买花》)

“一丛深色花”,就相当于十户中等收入的人家所交纳的赋税。十户人家交纳的赋税才够贵族买一束花,那么,农民该怎样把骨头磨成钱,才能满足贵族的其他享受呢?

他《新乐府》中的《新丰折臂翁》,更是叫人心酸得无法读下去。“新丰老翁八十八,头鬓眉须皆似雪。玄孙扶向店前行,左臂凭肩右臂折。”老翁为什么会成为独臂的残疾人呢?因为天宝年间宰相杨国忠为了建立边功,提高威信,两次发动对云南南诏的战争,共动员兵力二十多万,都全军覆没。“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为了逃脱必死无疑的出征,于是“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此臂折来六十年,一肢虽废一身全。至今风雨阴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终不悔,且喜老身今独在。不然当时泸水头,身死魂飞骨不收。应作云南望乡鬼,万人冢上哭呦呦。”从诗的角度来说,这首诗到这里,戛然而止,应当说恰到好处。其余一切,该由读者自己去想象,由读者根据诗人安排的逻辑线去做结论。但是,正如白居易在诗题下加上“戎[戒]边功也”所提示的,其目的不在于写一首感天动地的好诗,而在于通过这首感人的诗使人受到教育。因此他接着写道:“老人言,君听取。君不闻开元宰相宋开府,不赏边功防黩武。又不闻天宝宰相杨国忠,欲求恩幸立边功。边功未立人生怨,请问新丰折臂翁。”【从这首诗的动机来看,加这一段自然也合情合理。】

白居易的另一首《卖炭翁》则注明“苦宫市也”,意思是苦于宫市的祸害。宫市是唐德宗贞元年间,即八世纪末至九世纪最初几年一种扰民的弊政,即由太监直接到街市上采购皇宫中所需要的一切。太监以皇帝的名义出来采购,还有不作威作福的!于是客气一点的压低市价,不客气的就干脆不给钱。诗中的卖炭翁就遇上了这种比抢劫还要卑鄙的掠夺。“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老人在终南山辛辛苦苦烧炭,为的是把木炭拉到京城卖了以维持衣食。一场大雪后,老人赶着牛车卖木炭来了。尽管衣裳单薄,冻得发抖,他还是“心忧炭愿天寒”,因为越冷越冻越难受,兴许越能卖个好价钱。结果偏偏就遇上两个太监,指令他把牛赶到城北的皇宫去:“两骑翩翩来者[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重)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值!”这千多斤的一车木炭,是老人多少个日日夜夜烧出来的!可只换回两个布头和一个万丈深渊一样的失望。也许卖炭翁当年就抱着两块既不能食、又不能用的纱绫死去了,又有谁知道呢?

白居易常用他的乐府诗帮着不幸的人讨回公道,除了《卖炭翁》还有那个《上阳白发人》。十六岁时,她“脸似芙蓉胸似玉”,因此被选入皇宫。可是,“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在皇宫里,没有值得回忆的,也没有值得遗忘的。“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一望四十多年,望成了白发人。这种现象原是封建社会无法更改的弊政。青春被迫凋谢在皇宫里的这个宫女,总算在白居易的诗中吐出了这一口血泪熬成的苦水。

不过也应当看到,白居易的思想在当时是比较保守的。在《新丰折臂翁》里,他把进攻南诏的战争罪责,完全推到了杨国忠头上,似乎与唐玄宗没什么关系。在《上阳白发人》中,他认为这个上阳人的悲惨遭遇,都是杨贵妃的嫉妒所造成的。更有甚者,在《井底引银瓶》中,一个少女为爱情而与男子私奔,最后受到封建礼教的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他认为这是罪有应得,特意写这首诗来“止淫奔”,也就是说告诫人要主动服从封建礼教。诗中写少女私奔后,“到君家舍六七年,君家大人频有言。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因为不是明媒正娶,终于被赶出来。诗人得出的结论却是“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可以说,白居易这种思想在唐代并不符合时代潮流。有意思的是,元代著名剧作家白朴写的《墙头马上》,虽然是在这首诗的提示下写的,最后却让这私奔女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状元娘子,当初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她的人还不得不向她赔礼道歉。

白居易是个神童,据说生下来才七八个月就能识“之”字和“无”字。后世称识字不多为“略识之无”,就是从这里来的。他十几岁时写的诗,足以说明他的天才: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赋得古原草送别》)

有人说这是讽刺小人像野草一样死不绝。说也能说通,不过,现在都是从野草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这一点来着眼。

关于这首诗还有个小故事:白居易年轻时,拿着诗集去拜访诗人顾况,想求他在公众场合帮他扬扬名。“居易”这个名字,根据词义可解释为住下很方便。也许他对白居易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吧,就开玩笑说:京城里粮价高得很,恐怕住下来不方便吧。等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一联时,不禁大为惊奇,忙说: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来,全国哪儿住下都方便得很!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第十四集 江州司马(下篇)

白居易的一生,以四十四岁时贬江州司马为分界线,明显地分为前后两期。后期他日益消沉,用佛家的色空思想来看待一切荣辱得失,用道家的“知足不辱”来达到明哲保身,又用儒家的“独善其身”来求得内心平衡。

任江州司马时,他曾来庐山花径这里游览。这“花径”两个字,据传就是他写的。他在《大林寺桃花》里写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白居易的绝句都有过分直露的毛病,这一首算是较好的。山下桃花已谢,而山上桃花正开,就像人生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因写新乐府而被贬谪,而苦闷,转到独善其身的道路上,以后终于又得到解脱,这首诗正符合他的这种心境。

不过,足以使白居易诗名不朽的,还是他三十五岁时写的《长恨歌》和四十五岁时写的《琵琶行》。唐宣宗在《吊白居易》诗中说:“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可见这两首诗流传之广。直到今天,一般人知道白居易,多半还是由于这两首诗。

《长恨歌》写唐玄宗李隆基(陕西蒲城秦陵)和杨贵妃(陕西兴平杨贵妃墓)生死相恋的故事,是个爱情悲剧。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只是由于李隆基是皇帝,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牵涉到国家的安危。他疯疯傻傻地爱着杨贵妃,以致“从此君王不早朝”,荒废政务,弄得“渔阳鼙鼓动地来”,发生了安史之乱。对李隆基这种举措失当的行为,捎带批评几句,这原是主题展开中必然要涉及的。更何况,白居易这时正全力以赴在写讽喻诗,因而说到李隆基时语带讥刺,也是极其自然的。可问题是,前三十句除了“汉皇重色思倾国”,“从此君王不早朝”等个别诗句带有明显的贬义外,其他各句都还只是客观地描述两人相爱的过程。一首一百二十句的诗,只在前三十句带贬义。就说这是先写好色误国,后写爱情悲剧,两个主题纠缠在一起,这是说不过去的。其实根本原因在于,唐玄宗是皇帝,而在一些人看来,皇帝是没有资格当爱情悲剧的主角的。可是在《长恨歌》中,却偏生以皇帝为主角。于是就只好说,前面写的是好色误国,后面写的才是爱情悲剧,以此来缓解自己给自己拆桥断路的所谓矛盾。】

《长恨歌》极善于叙事。写杨贵妃的美,不写形貌而写意态和意态所产生的效应。“回眸一笑百媚生”,有了这一句,一切夸张她如何如何美的形容词都变得多余了。“回眸一笑”是意态,“百媚生”是意态所引发的效应,一个活生生的美人就在我们面前凸现了出来。“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样来正面写杨贵妃的得宠,概括得虽然精当,但显得抽象,缺乏震撼人心的力度。于是,诗人紧接着又补足两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小农社会从来就重男轻女,诗人抓住这一点进行夸张,从天下父母不重生男重生女这个习惯心理的改变,来写杨贵妃的得宠和得势所造成的影响,真算是入木三分。

由于主题是生死相恋,写安史之乱就只用“渔阳鼙鼓动地来”一语带过,写杨贵妃的死也只用“宛转蛾眉马前死”一语带过,然后就径直切入刻骨的思恋。在四川相思,是“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这些还是陪衬,重点是回到长安以后的思恋。

归来池宛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落叶时。西宫南宛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莫道不消魂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这一段叙事又简洁,又丰满。每一句都紧扣时令和眼前的实景,句句都在叙事,又句句都在抒情,情景交融,天衣无缝。接着又翻出一层波澜,写临邛道士升天入地寻找杨贵妃的灵魂,使生死相隔的两人再重见一面。已经成仙的杨贵妃终于被找到了,出来与道士相见时,诗人结合整个故事发展的线索,把这一场见面的情景写得情味十足: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又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可是两人到底也没能见上一面,只留下一个无法填平的恨海,永远冲击着读者的心岸: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能把这种生死相恋写得这么淋漓酣畅,白居易叙事的功夫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琵琶行》作于十年以后,是他贬为江州司马的第二年,这时白居易已经四十五岁。被赶出朝廷,赶到江州——今天的九江时,这算不得多么沉重的一次打击,竟使他情绪一落千丈。不过,他的热情毕竟还没有完全冷褪,还能弹射出愤懑的火花,因此才提高了这首诗的品位。

“浔阳江头夜送客”,点出地点;“枫叶荻花秋瑟瑟”,点出时令;“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点出抒情主人公的心境。这几句是为琵琶女的出场作铺垫的,同时又烘托出一种凄凉的氛围,写得极为紧凑。“别时茫茫江浸月”,明月皓皓,江水滔滔,一片空茫。正在这时,琵琶女出场了:“忽闻水上琵琶声”,然而却又“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写弹琵琶这一段,最妙的是写得有声有色,有情有景。声是琵琶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进入高潮以后,又“银屏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这些比喻都非常出色,使无形的声音,转化[为]有视觉形象的审美对象。色是月色,弹奏前是“别时茫茫江浸月”,弹奏完了又是“唯见江心秋月白”。景是“东船西舫悄无言”,两条船在冷幽幽的月色中并靠在江边。情则是琵琶声唤起的抒情主人公的惆怅,这种惆怅无处不在,琵琶弹出的每一个音,可以说都是抒情主人公心灵的颤动。【“唯见江心秋月白”,“东船西舫悄无言”,这凄凉的月色,寂寞的船影,都是饱和着惆怅的。弹琵琶这一场景写透之后,诗人借琵琶女诉说身世。然后逼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琵琶女是从京城流落到九江这里来的,而诗人则是被贬谪而来,相同的遭遇,自然有相同的感慨。琵琶女“暮去朝来颜色故”,以致“门前冷落车马稀”,年老色衰,终于被逐出旧日的欢快。这种心情是愤懑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诗人说:“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这种感慨的底层,同样折叠着悲愤。他又怎能不悲叹一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这震撼人心的两句诗,一千多年来曾被人反复引用,成了一代又一代人抒发感慨的闸口。

到晚年,白居易写诗特别爱表现他的闲适心情。这类诗对后世士大夫的影响很大。现在我们来读这首闲适的小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

绿酒红炉,红绿相配,在阴沉沉将要下雪的黄昏,一看就能使人产生温暖的感觉。但寂寞无法排遣,于是想找个朋友聊聊天。“能饮一杯无”,能来喝上一杯酒么?这一声问得多么亲切!


 


第十五集 新题乐府

新乐府派运动是九世纪初元稹和白居易发起的。不过,在这一运动正式兴起之前,年长几岁的张籍和王建,就已经在写这种类型的诗了。

张籍与奇崛险怪诗派的领袖韩愈和新乐府运动的代表白居易,都是好朋友。他的乐府诗,有许多还借用古题。如《董逃行》就是。不过,虽然是借用古题,写的却是时事,与白居易的《新乐府》性质是一样的:

洛阳城头火曈曈,乱兵烧我天子宫。宫城南面有深山,尽将老幼藏其间。重岩为屋橡为实,丁男夜行候消息。闻道官军犹掠人,旧里如今归不得。董逃行,汉家几时重太平! 
洛阳是唐朝的东都,在安史之乱中曾两次被叛军攻陷。在这种拉锯战中,老百姓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最苦的是,官军并不比叛军好:叛军被杀退了,“丁男夜行候消息”——小伙子夜里下山来打听消息,听到的却是“官军犹掠人”。【官军还在抢东西,抓夫子。】

元代散曲作家张养浩说:“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潼关怀古》)不论是正在当皇帝的人丢了宝座也罢,还是想当皇帝的人夺得了宝座也罢,受苦受难的还都是老百姓。

张籍还有许多乐府诗,则是根据内容来拟定诗题的。像《征妇怨》:

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妇人依倚子与夫,同居贫贱心亦舒。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

“昼烛”这个比喻用得非常贴切。在封建社会里,女人出嫁前从父,出嫁后从夫,夫死则又从子。这就是所谓的“三从”。现在这位妇人的丈夫战死了,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即便是男孩,十几年之内也根本不是依靠的对象。在生活中她完全失去了生存的依据,岂不是像昼烛——白天点燃的蜡烛一样,一点点耗尽自己,而对别人却毫无意义。

张籍的乐府诗语言与白居易的《新乐府》一样浅切通俗,但是更接近口语,带民歌风味。像这首《征妇怨》头两句“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还有前面引的《董逃行》头两句“洛阳城头火曈曈,乱兵烧我天子宫”语序都完全接近口语习惯。

还有一首乐府诗也值得一提,因为这首诗写得很特别,还有个经常有人引用的名句。

君知妻[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孺[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恨]不相逢未嫁时。(《节妇吟》,有的版本题下莫道不消魂注:“寄东平李司空师道”)

乍看一定会认为这是一首爱情诗。古人说起的节妇,脸上必定都永远蒙着一层霜,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但诗中的这个节妇,却既有绝不通融的原则,又开通得很。其实,诗人的本意根本不是写什么节妇,据诗题说,这是给节度使李师道的。原来李师道送来一份厚礼,请张籍去当幕僚,张籍看不上他,不愿去,又不敢公然拒绝,就写了这首诗。诗中把自己比作女人,以丈夫非常出色因而不愿有个第三者为由,婉言谢绝了李师道的邀请,并把礼物退了回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恨]不相逢未嫁时”,用这种诚挚的态度来拒绝,恐怕再霸道的人也不能不顺着台阶下了。这里用的是美人香草似的比兴手法。古代男性诗人往往爱用女性口吻来表达情意,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新乐府运动中一个重要人物李绅。他写了二十首《新题乐府》,元稹看了觉得非常有意思,就和了其中的十二首。这又引发了白居易的诗兴,一气写了五十首,并改名为《新乐府》。可惜的是,李绅的《新题乐府》二十首全部失传。后人知道李绅这个名字,完全是由于他那首不朽的绝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悯农》)

这首“锄禾日当午”,与李白的“床前明月光”,应当是古诗中流传最广的两首。这首诗之所以震撼人心,就在于把“盘中餐”直接与“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联到了一起。【使人一端起碗来由不得就想到这“盘中餐”的“粒粒皆辛苦”。】

王建是也是新乐府运动中的重要人物。他和张籍是好朋友,后世因此称他们的乐府诗为张王乐府。他和张籍一样,诗歌语言通俗平易,有明显的口语化倾向。

渡辽水,此去咸阳五千里。来时父母知隔生,重着衣裳如送死。亦有白骨归咸阳,营家各与题本乡。身在应无回渡日,驻马相看辽水旁。(《渡辽水》)

战争,是人类肌体上永远在流血的伤口。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都在为它带来的灾祸呼天抢地,【世世代代都在呼吁“净洗甲兵长不用”,】却谁也没有能力使这个伤口止血。古人曾经从各个角度诉说战争的残酷,早已把这个老话题说得惊心动魄了。王建这首诗,却只摄下士兵渡过辽河时的一个镜头。未过辽河,虽然“此去咸阳五千里”,故乡早已像梦一样地渺茫了,但毕竟人还活着,而一过辽河就“身在应无回渡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腐烂剩下的这把骨头能被送回故乡——“亦有白骨归咸阳,营家各与题本乡”,使亲人早已衰竭的悲痛重新被唤醒罢了。“驻马相看辽水旁”——在辽河旁边停下马来互相多看了一眼,留下今生今世的最后一个记忆吧!因为这是在走向战争,而战争,是吞噬千千万万的生灵也永远喂不饱的猛兽!这首诗没有写战争的过程,也没有写战争的结局,而只用战争开始前士兵们沉重的心情来打动读者。诗切入的角度别致,写得也别致,但同样能揭示战争的残酷。

【王建还有写宫女生活的《宫词一百首》,在文学史上也是很有名的。有的写得也很有深度,至今仍有认识价值,如:

宫人拍手笑相呼,不识庭前扫地夫。乞与金钱争借问:“外头还似此间无?” 

被囚禁在皇宫里的宫女,就像被判了无期徒刑一样,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这首诗看似轻松,却揭示了宫女所过的空虚惨白的一生。

新乐府运动最先的倡导者元稹,在当时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文学史上一直“元白”并称。】

现代人提起元稹来,主要是因为两件事。一是他创作的传奇《莺莺传》,是一篇优秀的小说,改编为《西厢记》后,至今仍在舞台上演出;二是他吊念妻子的《遣悲怀三首》,是至今还能打动人的悼亡诗,如第一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遣悲怀》)

这是吊念结发妻子的。妻子死时二十七岁,元稹三十岁,因为还没有发达,所以特别强调“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由于是原配,两人共过患难,诗人写诗的时候动了真感情,诗写得也就特别投入。另外,律诗为了层次多,内涵丰富,就使诗句紧缩,诗句紧缩,就不得不打乱语序,根本不考虑口语的习惯。元稹这三首诗,则比较接近口语。感情真挚,用语浅近,诉说两人在一起的种种琐事,因而使人感到特别亲切,特别有人情味。“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妻子是那么贤惠,用野菜补充食物,扫落叶当柴烧,生活如此清贫也心甘情愿。可是“今日俸钱过十万”,等诗人发达了,俸钱多了,妻子却已经死去了,只能“与君营奠复营斋”,只能用这些钱来给妻子做道场。这才真正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元稹还有一首《离思》,头两句也至今还有人引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为修道半为君。”“曾经沧海”这个词语,就是从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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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人小传

徐昌图(?-?) 莆田(今属福建)人,本为五代时人,后降宋,为国子博士,迁至殿中丞。其词清幽隽美。


李煜(937-978) 字重光,号钟隐,初名从嘉,徐州(今属江苏)人。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世称李后主。961年即位,时南唐已沦为宋朝附庸,国势日危。李煜仍纵情声色,诛杀忠良。宋开宝八年(975),南唐为宋所灭,李煜肉袒出降,被封为违命侯,后改封陇西郡主。三年后,被宋太宗“赐酒”毒死。李煜善诗文、音乐、书画,尤长于词。其词作以南唐降宋为界,前后呈现出不同的内容与风格。前期作品多描写宫廷奢侈生活,风格柔靡,与花间词一脉相承。后期词作大多抒发亡国之痛和怀旧伤今之情,善用白描手法,语言朴实明净,形象鲜明生动,艺术技巧极高。其词突破了花间词派的藩篱,开拓了词的领域,创造了新的表现手法,对后世词人晏殊、欧阳修、苏轼、李清照等都有较大影响。现存词三十余首,与李璟词合刻为《南唐二主词》。


王禹偁(954-1001) 字元之,巨野(今属山东)人。家世务农,出身清寒。九岁能文。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3)进士。端拱初,召试,擢右拾遗。二年,拜左司谏,知制诰。在朝敢于直言讽谏,因此屡受贬谪。真宗即位,召还,复知制诰。后贬知黄州,又迁蕲州病死。北宋诗文瑞脑消金兽革新运动的先驱。其诗文多反映社会现实,风格清新平易,词仅存一首,反映了作者积极用世的政治抱负,格调清新旷远。著有《小畜集》。


苏易简(958-996) 字太简,梓州铜山(今四川中江)人。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第一。历官知制诰、翰林学士、给事中。淳化中,官至参知政事,后出知陈州。卒,赠礼部尚书。有文集二十卷,今不传。《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寇准(961-1023) 字平仲,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一说并州榆次(今属山西)人。太宗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曾任官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真宗景德元年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宰相)。契丹入侵,力排众议,劝真宗亲征,御于澶渊,结盟而还,使国事得安,即“澶渊之盟”。不久被王钦若排挤罢相。晚年再起为相,封莱国公。后又为丁谓构陷,再黜,贬至雷州等地。卒,谥忠愍。能诗,学王维,语言晓畅,颇有韵味。其词仅存四首,皆伤时惜别之作,风格淡雅委婉。著有《巴东集》,时人范雍裒辑《寇忠愍公诗集》。


钱惟演(962-1034) 字希圣,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吴越王钱俶之子。随父降宋,为右神武将军。因博学能文辞,编修《册府元龟》。历官知制诰、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工部尚书等。仁宗时任枢密使,后落职,出为崇信军节度使。能文辞,尤工诗,为西昆诗派领袖之一,与杨亿、刘筠齐名,他们互相唱和之诗辑为《西昆酬唱集》。以辞藻华艳,风格相近,人称“西昆体”。其词仅存两首,格调凄惋。著有《典懿集》及《金坡遗事》。


潘阆(?-1009) 字逍遥,大名(今属河北)人,一说广陵(江苏扬州)人。太宗至道元年(995)召对,赐进士第,授四门国子博士。后以“狂妄”罪名被斥,飘泊江湖,以卖药为生。真宗时释其罪,出任滁州(今安徽滁州)参军。与寇准、王禹偁、林逋等交游唱和。尝往来于苏杭,现存词皆歌咏杭州西湖景色,颇具浪漫色彩,笔调清新,多有佳句。有《逍遥集》,词集《逍遥词》。


林逋(967-1028) 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少孤力学,恬淡好古,不趋荣利,隐居于西湖孤山。未娶,以种梅养鹤自娱,人称“梅妻鹤子”。卒谥和靖先生。善行书,工于诗。其诗多描写隐居生活,能以疏淡之笔墨,勾划出形象生活的画面。尤长于咏梅,以《山园小梅》最负盛名。存词三首,清丽隽永。有《林和靖诗集》。


柳永(980?-1053?) 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为永,字耆卿。世称柳屯田。崇安(今属福建)人。出身官宦之家,为人放荡不羁,往返于秦楼楚馆,终生潦倒。仁宗景佑元年(1034)第进士,授睦州团练使推官。官至屯田员外郎。仁途坎坷,一生不得志。是北宋第一位专力写词的作家。其词多写歌妓愁苦和城市风光,尤长于抒写羁旅行役之情,表现封建社会文人怀才失意的情绪。创作慢词独多,章律谐婉。擅长白描手法,铺叙刻画,情景交融。以俚语入词,使词的语言通俗化、口语化。其词当时广为流传,影响颇大,在词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词中亦不乏低俗的色情描写和歌有暗香盈袖功颂有暗香盈袖德的阿谀之作。有词集《乐章集》。


范仲淹(989-1052) 字希文,祖籍邠州(今陕西彬县),移居吴县(今江苏苏州)。少时贫困力学,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康定元年(1040),在龙图阁直学士与韩琦并任陕西经略安抚使率兵同拒西夏,守卫边塞多年,名重当时,庆历三年(1043)任参知政事,建议十事,主张建立严密的任官制度,注意农桑,整顿武备,推行法制,减轻徭役。因保守派反对,不能实现。出任陕西四路宣抚使。后于赴颍州途中病死。赠兵部尚书,楚国公,谥文正,世称范文正公。一生致力于政治改革,又是北宋诗文瑞脑消金兽革新运动的先行者之一。工于诗词、散文,所作文章富于政治内容。诗多反映民间疾苦,表现对劳动人民的同情。词作仅存五首而皆精粹,其描写边塞秋思、羁旅情怀的词作,寄存了宋初词作专写儿女柔情的界限,风格明健豪放,为不朽的名作,对豪放词的发展有积极影响。有《范文正公集》。


张先(990-1078) 字子野,湖州乌程(今浙江吴兴)人。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曾知吴江县。晏殊为开封府尹时,召为通判。官至都官郎中。晚年游憩乡里而卒。为人疏放不羁,与晏殊、欧阳修、苏轼等人交游。能诗,尤工于乐府。因善用“影”字,世称张三影。其词多写男女恋情和花月景色,喜用铺叙手法,雕辞琢句。与长调相比小令较为隽永。所作较多采用慢词形式,对慢词发展与推广有一定的影响。与柳永齐名,但造诣不及柳永。其诗也有成就,有《安陆集》。词集《张子野词》。


晏殊(991-1055) 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七岁能写文章,十五岁时,赐同进士出身,任秘书省正字。屡擢知制诰、翰林学士。庆历初,拜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后出知永兴军,徙河南,以疾回京师。卒,赠司空兼侍中,谥元献,世称晏元献。范仲淹、欧阳修等皆出其门下。其词多描写四季景物、男女恋情、诗酒优游、离愁别恨,反映富贵闲适的生活。风格与形式同南唐冯延巳相近。语言婉丽,音韵和谐,工巧凝炼,意境清新。善于捕捉事物特征,熔铸佳句,脍炙人口。也能诗,诗意活泼轻快,但多已散佚。原有文集二百四十卷,今仅存《珠玉词》一卷及清人所辑《晏元献遗文》。


张昪(992-1077) 字杲卿,韩城(今属陕西)人。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累官参知政事、枢密使,以彰信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许州,改镇河阳。以太子太师致仕。赠司徒兼侍中,谥康节。其词仅存两首,笔法冷峻,格调悲凉。


李冠(?-?) 字世英,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以文学著称,与王樵、贾同齐名。官乾宁主簿。其词婉约多姿,风格近张先。有《东皋集》,不传。《全宋词》存其词五首。


宋祁(998-1061) 字子京,安州安陆(今属湖北)人,徙居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仁守天圣二年(1024)与其兄宋庠同举进士。初任复州军事推官。召试,授直史馆。历官龙图阁学士、史馆修撰、知制诰、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曾与欧阳修同修《新唐书》。与其兄庠齐名,时呼“小宋、大宋”。因其词《玉楼春》中有“红杏枝头春意闹”之句,人称红杏尚书。为人喜奢侈,多游宴。其词多抒写个人生活情怀,未摆脱晚唐五代艳丽旧习。但构思新颖,语言流丽,描写生动,一些佳句流传甚广。原有文集一百五十卷,已散佚。清人辑有《宋景文集》;近人辑有《宋景文公集》;赵万里辑有《宋景文公长短句》。


梅尧臣(1002-1060) 字圣俞,宣城(今属安徽)人。宣城古名宛陵,故又称“梅宛陵”、“宛陵先生”。少以父荫补桐城、河南主簿,历镇安判官。仁宗皇佑三年(1051),赐进士出身,擢国子监直讲,官至尚书都官半夜凉初透员外郎,曾参预修《新唐书》,成,未奏即卒。诗著名,与苏舜钦齐名,世称“苏梅”。其诗多反映现实生活,寓意深远,质朴自然,风格平淡委婉,在北宋诗坛影响颇大,亦能词。著有《宛陵先生文集》。


叶清臣(1003-1049) 字道卿,湖州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天圣二年(1024)进士。六年召试,授光禄寺丞,充集贤校理。历官翰林学士、权三司使。后罢为侍读学士,知河阳。赠左谏议大夫。《全宋词》存其词二首。


欧阳修(1007-1072) 字永叔,自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幼年丧父,由寡母教养成佳节又重阳人。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历官知制诰、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等。早年支持范仲淹,要求政治改良,因此屡遭贬谪。晚年思想趋于保守,反对王安石变法。神宗熙宁四年(1071),以太子少师致仕。卒赠太子太师,谥文忠。北宋诗文瑞脑消金兽革新运动的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苏洵父子、曾巩、王安石皆出其门下。在散文、诗、词方面都卓有成就。其词多写男女恋情、伤春怨别,也有写景抒情、表现人个抱负和身世之感的词作,题材较广。虽未摆脱五代词风的影响,却不似花间派之浮艳华靡,在抒情性和形象性方面都有所发展。此外,还向民间词学习,以通俗生动的口语入词。形象鲜明生动,语言清新婉丽。以小令见长,与晏殊齐名,成就在晏殊之上。曾与宋祁等合修《新唐书》,并独撰《新五代史》。有《欧阳文忠集》,词有《六一词》、《醉翁琴趣外篇》。


苏舜钦(1008-1048) 字子美,祖籍梓州铜山(今四川中江),后迁开封(今属河南)。苏易简之孙。仁宗景佑元年(1034)进士。曾任大理评事,范仲淹荐为集贤校理、监进奏院。屡次上书朝廷,议论时政得失。庆历四年(1044),因“稍侵权贵”,为保守派忌恨,借故诬陷,被捕入狱,革职为民。退居苏州,买水石,筑沧浪亭,自号沧浪翁。后起为湖州长史,未赴任,病卒。诗与梅尧臣齐名,世称“苏梅”。风格豪迈,笔力雄健。亦能词,仅存一首。有《苏学士文集》。


解昉(?-?) 任官苏州司理。《全宋词》存其词二首。


韩琦(1008-1075) 字雉圭,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仁宗时进士。任右司谏时,曾一次奏罢宰相、参政四人。康定元年(1040)出任陕西安抚使,与范仲淹共同防御西夏,时人称“韩范”。庆历三年(1043)西夏请和,被任为枢密副使。两年后以范仲淹等罢政,自请出外,知扬州,改知定州、并州。在并州时收回契丹侵占的土地,并加强防御。嘉佑朝,历任枢密使、宰相。经英宗至神宗,执政三朝。神宗即位,出知相州、大名等地。王安石变法,屡次上疏反对,与司马光等同为保守派首脑。存词五首,风韵闲适。著有《安阳集》。


杜安世(?-?) 安寿域,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慢词作家,亦能自度新曲。有《寿域词》一卷。


司马光(1019-1086) 字君实,陕州(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仁宗宝元二年(1039)进士。庆历八年,官大理寺丞,召试,授馆阁校勘。累除知制诰,改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英宗朝,任龙图阁直学士,改右谏议大夫。神宗时,擢翰林学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拜资政殿学士。因竭力反对王安石变法,熙宁四年(1071)离朝退居洛阳,致力编撰《资治通鉴》。哲宗即位次年,任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废除新法。同年卒,封温国公,谥文正。以文著名,亦能诗词。著有《司马文正公集》、《稽古录》。


韩缜(1019-1097) 字玉汝,灵寿(今属河北)人,后迁雍丘(今河南杞县)。庆历二年(1042)进士。英宗朝,官淮南转运使。神宗朝,累知枢密院事。哲宗时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后出知颍昌府,以太子太保致仕。卒,赠司空、崇国公,谥庄敏。《全宋词》存其词一首,风格婉丽。


王安石(1021-1086) 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历任鄞县知县、常州知州、江西提点刑狱等。仁宗嘉佑三年(1058)上万言书,主张改革政治。神宗熙宁二年(1069)为参知政事,次年拜相,积极推行新法,并取得了一定成就。由于保守派的阻挠,新法并未很好贯彻。七年罢相,八年再相,次年被迫辞职,后退居金陵,封荆国公,世称荆公。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且文学成就颇高,影响巨大。其诗文颇有揭露时弊、反映社会矛盾之作,体现了他的政治主张和抱负。散文雄健峭拔,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歌刚劲清新。词虽不多,却风格高峻豪放,感慨深沉,别具一格。所著《字说》、《钟山日录》等,多已散佚,现存有《临川集》、《临川集拾遗》、《三经新义》中的《周官新义》残卷,又《老子注》若干条保存于《道藏.彭耜集注》中。有词集《半山词》。


郑獬(1022-1072) 字毅夫,安州安陆(今属湖北)人。仁宗皇佑五年(1053)举进士第一,授陈州通判。入直集贤院,修起居注。神宗时为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因反对王安石变法,以侍读学士出知杭州,迁青州。后称病求退,提举鸿庆宫。工于诗,有反映人民疾苦之作。文辞质朴自然,风格爽朗泼辣。亦能词,俏丽隽永。著有《郧溪集》。有词见《花庵词选》。


晏几道(1030?-1106?) 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晏殊幼子。曾任颍昌府许田镇监、开封府推官等。一生仕途失意,晚年家道中落。能文善词,与其父齐名,时称“二晏”。词风近其父。其词多写四时景物、男女爱情,受五代艳词影响而又兼花间之长,善于写景抒情,语言和婉浓丽、精雕细琢。情感深沉、真挚,有一定的社会意义。较之其父,更工于言情,词风较为沉郁悲凉,为后世喜工丽词语的文人所激赏。有《小山词》。


王安国(1030-1076) 字平甫,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王安石之弟。神宗熙宁元年(1068),应茂才异等科入第,赐进士出身,拜西京国子教授、崇文院校书。熙宁七年(1074),为大理寺丞、集贤校理。八年,被罢归田。其词仅存三首,风格婉丽蕴藉,有《王校理集》,今不传。


孙洙(1031-1079) 字巨源,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年十九第进士,补秀州法曹。迁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英宗治平中,兼史馆校讨,同知谏院。因反对王安石立新法,出知海州。神宗元丰初,兼直学士院,官至翰林学士。著有《孙贤良集》,今不传。《全宋词》存其词二首。


王观(?-?) 字通叟,如皋(今属江苏)人。仁宗嘉佑二年(1057)进士。历任大理寺丞、江都知县等,官至翰林学士。相传曾奉诏作《清平乐》一首,描写宫廷生活,高太后认为亵渎了神宗赵顼,第二天便被罢职,遂自号逐客。其词学柳永,情景交融,风趣而近于俚俗。著有《冠柳集》,不传;今有赵万里辑本。


张舜民(?-1100) 字芸叟,自号浮休居士,又号碇斋,邠州(今陕西彬县)人。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哲宗元佑元年(1086)授秘阁校理,次年任监瑞脑消金兽察御史。徽宗时擢吏部侍郎,以龙图阁待制知同州。被指为元佑党人,贬商州,后复集贤修撰。能文词,嗜画,尤工诗。诗学白居易,多讥刺时事之作,语言通俗。其词仅存四首,慷慨悲壮,风格与苏轼相近。有《画墁集》、《画墁录》,从《永乐大典》辑出。


魏夫人(?-?) 名字失传,襄阳(今属湖北)人。文学家魏泰之姊,宰相曾布之妻,封鲁国夫人,时称魏夫人。现存其词十四首,语言清丽,音调谐婉,后人对其词评价颇高。周泳先辑有《鲁国夫人词》。


王诜(?-?) 字晋卿,太原(今属山西)人,后徙开封(今属河南)。熙宁二年(1069)娶英宗女魏国大长公主,拜左卫将军、驸马都尉。元丰二年,因受苏轼牵联贬官,落附马都尉。责授昭化军节度行军司马,均州安置,移颍州安置。元佑元年(1086)复登州刺史、驸马都尉。卒,赠昭化军节度使,谥荣安。能书画属文,工于棋。其词音调谐美,语言清丽,情致缠绵。赵万里辑有《王晋卿词》。


苏轼(1036-1101) 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仁宗嘉佑二年(1057)进士。历官福昌县主簿、大理评事、殿中丞等。神宗时,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杭州通判。后知密州、徐州。元丰二年(1079)徙湖州,因写诗被指为“谤讪”朝政,被捕入狱。出狱后被贬黄州,再徙常州。哲宗即位,司马光为首的旧党执政,起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又因不满当权者尽废新法,元佑四年(1089)出知杭州,后徙颍州、扬州、定州。八年,复行新法,时新党已变质,又被贬至南疆的惠州、琼州、昌化等地。徽宗即位,遇赦北还,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次年卒于常州。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文学巨匠,唐宋八大家之一。散文、诗、词、书、画等,成就都很高。其词作举凡怀古伤今、咏史咏物、说理谈禅、书怀言志、农村风光、抒情叙事等等,冲破了晚唐、五代以来词为“艳科”的旧框框,而容纳了丰富的社会内容,扩大了词的领域。形式上力图不受音律束缚,使词离开音乐而独立存在。许多词作豪迈奔放,慷慨激越,南宋辛弃疾等人,得以继续发展,形成了“苏辛”豪放词派。有《东坡全集》。书法有《答谢民师论文贴》、《黄州寒食诗贴》、《赤壁赋》等,画迹有《竹石图》、《枯木怪石图》等。有词集《东坡乐府》。


李之仪(?-?) 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沧州无棣(今属山东)人。神宗元丰进士。苏轼任定州知州时,为幕僚。历任枢密院编修官、原州通判等。徽宗初,提举河东常平。后以文章获罪,编管太平州(今安徽当涂)。久之,徙唐州,终朝请大夫。能文。词亦工,以小令见长,毛晋《姑溪词跋》称其“小令更长于淡语、景语、情语”。风格清婉峭茜,近似秦观。有《姑溪居士文集》、《姑溪词》。


苏辙(1039-1112) 字子由,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嘉佑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科。神宗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属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元佑元年为右司谏,历官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后因事忤哲宗及元丰诸臣,出知汝州、再谪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岳州。后复太中大夫,又降居许州,致仕。自号颍滨遗老。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洵、兄轼齐名,合称三苏。为文以策论见长。工诗,亦能词,著有《栾城集》五十卷、《栾城后集》二十四卷、《栾城三集》十卷、《栾城应诏集》十二卷。


舒亶(1041-1103) 字信道,号懒堂,明州慈溪(今浙江宁波)人,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神宗元丰五年(1082)任知制诰。六年,试御史中丞、权直学士院。不久,被罢免。徽宗朝,拜龙图阁待制。其词多写恋情,具花间风韵。赵万里辑有《信道词》一卷。


孔平仲(?-?) 字毅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曾为秘书丞、集贤校理、江东转运判官等。因属“元佑党人”,贬知衡州,累贬惠州安置。徽宗立,召为户部郎中,后出使陕西、帅鄜、延、环、庆等地。绍圣时,被罢职。长于史学,工文词,与其兄文仲、武仲俱有文名,并称“三孔”。有《朝散集》十五卷。


黄裳(1044-1130) 字勉仲,延平(今福建南平)人。神宗元丰五年(1082)进士第一。历官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卒赠少傅。有《演山先生文集》、《演山词》。


王雱(1044-1076) 字元泽,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王安石之子。二十四岁时举进士,作策论二十余篇极论天下事,后又注释佛老经典。是新法的坚决支持者。历官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龙图阁直学。早卒,赠左谏议大夫。传词二首,含蓄婉媚,与王安石词风格不同。


黄大临(?-?) 字元明,号寅庵,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黄庭坚之兄。绍圣时为萍乡令。存词三首,风格清丽。


黄庭坚(1045-1105) 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熙宁初,任国子监教授。元丰初改知太和县。哲宗元佑初,召为校书郎、《神宗实录》检讨官,迁著作佐郎,国史编修官。后新党掌权屡遭贬,卒于宜州任所。苏门四学士之一。其书法精妙,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尤长于诗,能以奇崛瘦硬之笔,力矫轻俗之习,开一代风气,为江西派宗主。其词与秦观齐名,然成就不如秦观。早年近柳永,多写艳情;晚年近苏轼,深于感慨,风格豪放秀逸。其词常以江西诗派那种瘦硬诗入词,因而不少作品缺乏词的韵味。著有《山谷集》。书法墨迹有《华严疏》、《松风阁诗》、《王长者、史诗老墓志铭》、《廉颇蔺相如传》等。有词集《山谷词》。


晁端礼(1046-1113) 字次膺,先世澶州清丰(今属河南)人,徙居彭门(今江苏徐州)。神宗政和三年(1113)以承事郎为大晟府协律而卒。其词多咏物、颂谀之作,常与晁补之唱和,风格近周邦彦,气魄较周豪放,而不及周工致。在创制新调方面有一定贡献。著有《闲适集》已佚,今传《闲斋琴趣外篇》。


郑仅(1047-1113) 字彦能,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第进士。历官显谟阁待制,出知宁州,徙秦州。崇宁中为熙河路都转运使。召拜户部侍郎,改吏部侍郎,知徐州。政和三年终显谟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赠光禄大夫,谥修敏。《全宋词》存其词十二首,均描写男女恋情。


朱服(1048-?) 字行中,湖州乌程(今浙江吴兴)人。熙宁六年(1073)进士。累官国子司业、起居舍人,以直龙图阁知润州,徙泉州、婺州等地。哲宗朝,历官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徽宗时,任集贤殿修撰,后知广州,黜知泉州,再贬蕲州安置,改兴国莫道不消魂军卒。《全宋词》存其词一首,格调凄苍。


刘弇(1048-1102) 字伟明,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神宗元丰二年(1079)进士。绍圣中,知峨嵋县,改太学博士。元符中,进南郊大礼赋,称旨,任秘书省正字。徽宗立,改任著作佐郎、实录院检讨官。有《龙云集》、《龙云先生乐府》。


时彦(?-1107) 字邦彦,开封(今属河南)人。元丰二年(1079)进士第一。历官兵部员外郎、集贤校理、秘阁校理、河东转运使、吏部尚书。《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秦观(1049-1100) 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神宗元丰八年(1085)进士。哲宗元佑间,历官太常博士、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后新党掌权,因与苏轼关系密切,迭遭贬逐。徽宗即位,卒于赦还途中。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齐名,号称“苏门四学士”。能诗文,尤长于词。其词多写男女恋情和放逐后的愁苦。笔法致密,长于运思,蕴藉含蓄,音律和美,语言清丽自然,艺术技巧很高。为婉约派正宗。著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长短句》。


米芾(1051-1107) 字元章,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等。丹徙(今江苏镇江)人,世居太原(今属山西),后迁襄阳(今属湖北)。以母侍宣仁后藩邸恩,补校书郎、太常博士。徽宗时召为书画博士。擢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因举止“颠狂”,人称“米颠”。中国大书画家之一。其画多用水墨点染雨中山景,自成一派。书法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并称北宋四大家。能诗文,精鉴别,也能词,传世书法有《苕溪诗》、《蜀素》、《虹县诗》、《向太后挽词》等。著有《书史》、《画史》、《宝章待访录》及《山林集》(已佚),后人辑有《宝晋英光集》。其孙米宪辑有《宝晋山林集拾遗》。有词集《宝晋长短句》。


李甲(?-?) 字景元,华亭(今江苏松江)人。善画翎毛。元符中武康令。《全宋词》收其词九首。


赵令畤(1051-1134) 字德麟,太祖次子燕王德昭之玄孙。哲宗元佑时签书颍州公事。与秦观、朱服、李之仪等人因接近苏轼,遭致新党排斥。后为右朝请大夫,改右监门卫大将军,管州防御使,迁洪州观察使。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卒赠开府仪同三司。其词凄婉柔丽,极近秦观。有《侯鲭录》、《聊复集》。《聊复集》今不传,有赵万里辑本。


贺铸(1052-1125) 字方回,自号庆湖遗老。长身耸目,面色铁青,人称贺鬼头。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居卫州(今河南汲县)。孝惠皇后族孙,授右班殿直。元佑中曾任泗州、太平州通判。晚年退居苏州,杜门校书。不附权贵,喜论天下事。能诗文,尤长于词。其词内容、风格较为丰富多样,善于锤炼字句。部分描绘春花秋月之作,意境高旷,语言浓丽哀婉,近秦观、晏几道。其爱国忧时之作,悲壮激昂,又近苏轼。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等均有续作,足见其影响。著有《东山寓声乐府》(一名《东山词》)、《庆湖遗老集》。


仲殊(?-?) 僧人。俗姓张,名挥,法名仲殊,字师利。安州(在今河北省)人。举进士,游荡不羁,几为其妻毒毙。乃弃家为僧,居苏州承天寺、杭州吴山宝月寺。与苏轼交好。崇宁中自缢卒。能文,善乐府。其词有一种出家人的清逸,语言奇丽、和婉。有《宝月集》,不传;今存《宝月词》。


晁补之(1053-1110) 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神宗元丰二年(1079)进士。哲宗朝,累迁著作佐郎,后因事屡遭贬谪。徽宗立,复召为著作郎。官至吏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兼国史编修、实录检讨官。党论起,出知河中府,徙湖州、密州、杲州,主管鸿庆宫。工书画,能诗词,善属文。与秦观、黄庭坚、张耒齐名,苏门四学士之一。与张耒并称“晁张”。其散文语言凝练、流畅,风格近柳宗元。诗学陶渊明。其词格调豪爽,语言清秀晓畅,近苏轼。但其诗词流露出浓厚的消极归隐思想。著有《鸡肋集》、《晁氏琴趣外篇》。


陈师道(1053-1101) 字履常,一字无己,别号后山居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哲宗元佑时,由苏轼等推荐,为徐州教授,后历任太学博士、颍州教授、秘书省正字。一生安贫乐道,闭门苦吟,家境困窘。苏门六君子之一,江西诗派重要作家。亦能词,其词风格与诗相近,以拗峭惊警见长。但其诗、词存在着内容狭窄、词意艰涩之病。著有《后山先生集》。词有《后山词》。


张耒(1054-1114) 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清江)人。神宗熙宁进士,历任临淮主簿、著作郎、史馆检讨。哲宗绍圣初,以直龙阁知润州。徽宗初,召为太常少卿。后被指为元佑党人,数遭贬谪,晚居陈州。苏门四学之一。诗学白居易、张籍,平易舒坦,不尚雕琢,但常失之粗疏草率,其词仅传六首,风格与柳永、秦观相近。著有《柯山集》、《宛邱集》。词有《柯山诗余》,赵万里辑本。


侯蒙(1054-1121) 字元功,高密(今属山东)人。元丰八年(1085)进士。徽宗时,历官户部尚书同知枢密院、尚书左丞、中书侍郎、资政殿学士。宣和三年(1121)知乐平府,未赴即卒。谥文穆。《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毛滂(1055?-1120?) 字泽莫道不消魂民,衢州江同(今属浙江)人。哲宗元佑间为杭州法曹,苏轼曾加荐举。晚年与蔡京亦有交往。官至祠部员外郎、知秀州,一生仕途失意。其词受苏轼、柳永影响。别树清圆明润一格。无秾艳词语,自然深挚、秀雅飘逸。对陈与义、朱敦儒乃至姜白石、张炎等人的创作都有影响。有《东堂集》、《东堂词》。


郑少微(?-?) 字明举,成都(今属四川)人。元佑三年(1088)进士。以文知名。政和中,曾知德阳。晚号木雁居士。《全宋词》存其词二首。


周邦彦(1056-1121) 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少有教学,元丰初入都为太学生,因献《汴都赋》,歌颂汴京形势和朝廷新法,擢为太学正。及至旧党执政,迭遭贬谪。哲宗亲政,召为国子主薄。徽宗朝累官至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后出知顺昌府,徙处州。其词作多写恋情,还有咏物、怀古伤今、表现羁旅行役的作品。音律严谨,语言工丽,多用典故,形成了浑厚、典丽、缜密的艺术风格。对创制新调也有重要贡献。被称为婉约派的集大成者和格律派的创始人。但其词过分追求格律法度与形式,思想内容比较贫弱,开了姜夔、吴文英等人形式主义词风的先河。有《清真居士集》,已佚;今存《片玉词》。


李廌(1059-1109) 字方叔,华州(今陕西华县)人,少以文章谒苏轼,甚得赞赏,为苏门六君子之一。苏轼荐于朝,未果。中年绝意仕进,定居长社(今河南长葛县东)。能诗词,尤善属文。喜论古今治乱,苏轼称其笔墨澜翻,有飞沙走石之势。其词时有佳句,清疏淡远。原有《济南集》,已佚。清人有辑本。


阮阅(?-?) 字闳休,舒城(在今安徽)人。元丰八年(1085)进士。榜名美成。自户部郎官责知巢县,宣和中,知郴州。建炎初,知袁州。致仕,寓居宜春。有《松菊集》、《诗话总龟》。《松菊集》今不传。


赵企(?-?) 字循道,南陵(在今安徽)人。神宗朝举进士。大观年间,宰绩溪。《全宋词》存其词两首。


谢逸(?-1113) 字无逸,号溪堂,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屡举进士不第,以诗文自娱,布衣终身。曾作蝶诗三百首,多有佳句,盛传一时,时人因称“谢蝴蝶”。江西诗派重要作家。其词既具花间之浓艳,又有晏殊、欧阳修之婉柔,长于写景,风格轻倩飘逸。有《溪堂集》、《溪堂词》。


晁冲之(?-?) 字用叔,一字川道,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晁补之从弟。举进士。其词聪俊明媚,与其兄豪健之作相反。赵万里辑其词十六首为一卷,名《晁用叔词》。


苏庠(1065-1146) 字养直,澧州(治今湖南澧县)人,徙丹阳(今属江苏)。绍兴初,以徐俯荐,被召,不赴。有《后湖集》、《后湖词》。


司马槱(?-?) 字才仲,陕州(今山西夏县)人。司马光侄孙。元佑六年(1091)为河中府司理参军,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入第五等,赐同进士出身,堂除初等职官。存词两首。


谢薖(?-1116) 字幼槃,号竹友,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谢逸从弟。屡举进士不第,以诗文自误。有《竹友词》。


惠洪(1071-1128) 僧人。字觉范,后易名德洪,俗姓彭,筠州高安(今属江西)人,以医识张商英。大观中,入京,乞得祠部牒为僧。又往来郭天信之门。年青时曾为县小吏,黄庭坚喜其聪慧,教之读书,后为海内名僧。其诗词多艳语,虽出家却未能忘情绝爱。著有《石门文学录》、《筠溪集》、《天厨禁脔》、《冷斋夜话》等。


苏过(1072-1123) 字叔党,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苏轼幼子,时号“小坡”。初监太原府税,官至中山府通判。苏轼屡遭贬谪,过始终随侍左右。轼死,营葬于汝州郏城(今河南郏县)小峨嵋,遂家颍昌(今河南许昌)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能文辞,善书画。其词仅存一首,语言贴切自然,秀媚有致。著有《斜川集》,已佚,后人有辑本。


谢克家(?-1134) 字任伯,蔡州上蔡(今属河南)人。绍圣四年(1097)第进士。建炎四年(1130)拜参知政事。《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葛胜仲(1072-1144) 字鲁卿,丹阳(今属江苏)人。绍圣四年(1097)进士。元符三年(1100),中宏词科。累迁国子司业,官至文华阁待制。卒谥文康。宣和间曾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征索花鸟玩物的弊政,气节甚伟,著名于时。与叶梦得友密,词风亦相近。有《丹阳词》。


王安中(1075-1134) 字履道,阳曲(今属山西)人。少尝师事苏轼,元符三年(1100)进士。政和中,自大名主簿擢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金人灭辽,归以燕地,出镇燕山府。召还,为检校太保、大名府尹。靖康初,南贬象州。绍兴初,复左中大夫。其词风格清丽委婉。有《初寮词》。


徐俯(1075-1141) 字师川,号东湖居士,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黄庭坚之甥。因父死于国事,授通直郎,累官右谏议大夫。绍兴二年(1132),赐进士出身。三年,迁翰林学士,擢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官至参知政事。后以事提举洞霄宫。工诗词。有《东湖集》,不传。


叶梦得(1077-1148) 字少蕴,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哲宗绍圣四年(1097)进士。累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吏部尚书、龙图阁直学士。高宗朝,拜尚书右丞、江东安扶使兼知建康府行宫留守。致力于防务及军饷供应,主张踞险抗击金兵。晚年居吴兴(今属浙江)奇石林立之卞山,以读书、吟咏为乐,自号石林居士。能诗文,长于词。其早期词作多佚。宋室南渡后,所作一变早期华绮作风,转向简淡雄杰,多感怀国事,成为豪放派后继者之一。著有《建康集》、《石林诗话》,词集《石林词》。


李光(1078-1159) 字泰发,上虞(今属浙江省)人。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钦宗受禅,擢吏部侍郎,官至参知政事。因与秦桧不合,改提举洞霄宫。再谪至昌化军。桧死,复朝奉大夫。卒谥庄简。有《庄简集》。


汪藻(1079-1154) 字彦章,饶州德兴(今属江西)人。幼颖异,入太学。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调婺州观察推官。累迁著作佐郎。高宗朝,累官中书舍人,擢给事中,迁兵部待郎,拜翰林学士,诏令多出其手。高宗绍兴元年(1131)知湖州,八年,以显谟阁学士知徽州,徙宣州。后以事夺职,居永州。工于诗,受苏轼影响,以描写自然景物见长,语言明快,格调清新。存词四首,风格近柳永。著有《浮溪集》六十卷,已佚。


曹组(?-?) 字元宠,颍昌(今河南许昌)人。徽宗宣和三年(1121)进士。后召试中书,换武阶,兼阁门宣赞舍人,任给事殿中,官至防御使。其词作喜用俗语,多谑词、艳词。也有清幽秀劲之作,风格近秦观、毛滂。有《箕颖集》,不传。词有《元宠词》。


万俟咏(?-?) 字雅言,里居不详。哲宗元佑间,即以诗著名。绍圣中废科举,以三舍法取士,遂绝意进取,纵情歌酒,自号大梁词隐。每制一腔,哄传京中。徽宗崇宁年间召试补官,为大晟乐府制撰。高宗绍兴五年(1120),补下州文学。其词多颂谀、风日之作,注重音律,构思新颖,风格淡婉工雅。原著《大声集》已佚。近人赵万里辑得其词二十九首。


田为(?-?) 字不伐,里居不详。徽宗崇宁间为大晟乐府制撰。宣和元年(1119)为大晟府乐令。擅长琵琶,精通音律,其慢词多尚精炼。原有《芊呕集》,已佚;赵万里有辑本。


陈克(1081-1137) 字子高,临海(今属浙江)人。侨居金陵。绍兴中为敕令所删定官,吕祉知建康府时,辟为右承事郎都督府准备差遣。为撰《东南防守利便》,上之朝廷,力主抗金。后吕祉遇害,克亦坐贬。其词语言工丽,颇具花间词韵味,风格近温庭筠、韦庄。有《天台集》,已佚,今存《赤城词》。


朱敦儒(1081-1159) 字希真,号岩壑,河南(治今河南洛阳)人。早有声名,但不愿为官。高宗绍兴二年(1132),始应召入朝,赐进士出身,为秘书省正字,擢兵部郎中,迁两浙东路提点刑狱。秦桧为相时,任鸿胪少卿;桧死,遭罢免。早年生活放荡,词风尚婉丽。中年,逢北方沦陷于金,国破家亡,多感怀、忧愤之作,格调悲凉。晚年隐居山林,词多描写自然景色与自己闲适的生活。其词语言清畅,句法灵活自由。但多数词作带有浓厚的虚无思想,内容消极。著有《岩壑老人诗文》,已佚;今有词集《樵歌》。


周紫芝(1082-1155) 字小隐,号竹坡居士,宣城(今属安徽)人。高宗绍兴十七年(1147)为右迪功郎敕令所删定官。历任枢密院编修官、右司员外郎。绍兴二十一年(1151)出知兴国莫道不消魂军。诗著名,无典故堆砌,自然顺畅。也能词,风格与诗近,清丽婉曲,无刻意雕琢痕迹。著有《太仓稊米集》、《竹坡诗话》、《竹坡词》。


赵佶(1082-1135) 即宋徽宗,神宗之子,哲宗时封端王。1100-1125年在位。任用蔡京、童贯等人主持国政,穷奢极欲,兴建苑囿宫观,滥增捐税,以致国政日堕,河北、两浙等地都爆发了农民起义。宣和七年(1125)金兵南下,年底,传位与赵桓(钦宗),自称太上皇。靖康二年(1127)被金兵所俘,后死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在位时广收古物和书画,扩充翰林图画院,并使文臣编辑《宣和书谱》、《宣和画谱》、《宣和博古图》等书。吹弹、书画、声歌、词赋无不精擅。平生著作极多,都散佚无存。存世画迹有《芙蓉锦鸡》、《池塘秋晚》、《四禽》、《雪江归棹》等图。有词集《宋徽宗词》。


李纲(1083-1140) 字伯纪,绍武(今属福建)人。徽宗政和二年(1112)进士。历官太常少卿。钦宗时,授兵部侍郎、尚书右丞。靖康元年(1126)金兵侵汴京时,任京城四壁守御使,团结军民,击退金兵。但不久即被投降派所排斥。高宗即位初,一度起用为相,曾力图革新内政,仅七十五天即遭罢免。绍兴二年(1132),复起用为湖南宣抚使兼知潭州,不久,又罢。多次上疏,陈抗金大计,均未被采纳。后抑郁而死。宋代著名爱国民族英雄,能诗文,写有不少爱国篇章。亦能词,其咏史之作,形象鲜明生动,风格沉雄劲健。著有《梁溪先生文集》、《靖康传信录》、《梁溪词》。


蒋元龙(?-?) 字子云,丹徒(今江苏镇江)人。以特科入官,终县令。《全宋词》存其词三首。


廖世美(?-?) 生平不详。《全宋词》存其词三首。


李清照(1084-1155后) 号易安居士,济南(今属山东)人。著名学者李格非之女。十八岁嫁给金古考据家赵明诚为妻。夫妇雅好词章,常相唱和,并共同从事金石学研究。早期生活优裕,金兵攻陷汴京后,流寓南方,明诚病死,李清照境遇孤苦。其诗文并美,尤长于词。其词以南渡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多描写闺情相思,反映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对爱情的追求,明快妍丽。后期则更多地描写国破家亡的离乱生活,沉哀入骨,词情凄黯,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其词艺术技巧很高,形式上擅用白描手法,力求创新。语言清丽雅洁,明白如话,富有生活气息,人称“易安体”。婉约派的重要代表,还写过一些情致豪放之作,风格多样。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人辑有《李清照集》。


吕本中(1084-1145) 原名大中,字居仁,世称东莱先生,寿州(今安徽寿县)人。初授承务郎。徽宗宣和六年(1124),为枢密院编修官。后迁职方员外郎。高宗绍兴六年(1136),召赐进士出身,历官中书舍人、权直学士院。因忤秦桧罢官。江西诗派著名诗人。其诗颇受黄庭坚、陈师道影响,又学李白、苏轼,继承和发展了江西诗派的风格,诗风明畅灵活。其词以婉丽见长。有悲慨时事、渴望收复中原故土的词作。感情浓郁,语意深沉。有《东莱诗集》、《紫微诗话》、《江西诗社宗派图》。后人辑有《紫微词》。


赵鼎(1085-1147) 字元镇,号得全居士,解州闻喜(今属山西)人。徽宗崇宁五年(1106)进士。绍兴初,累官签书枢密院事,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曾荐用岳飞收复重镇襄阳。绍兴八年(1138)宋金和议时,因争地界,与秦桧意见不合,被罢为奉国莫道不消魂军节度使。旋谪居潮州,再移吉阳军,仍被秦桧胁迫,忧愤国事,不食而死。能诗文,善词,多思念故国河山之作,凄楚劲峭。有《忠正德文集》,词集有《得全居士词》一卷。


李邴(1085-1146) 字汉老,号云龛,济州任城(今山东济宁)人。崇宁五年(1106)进士,累官翰林学士。绍兴初,拜参知政事、资政殿学士,后寓居泉州。其词清幽雅洁,颇似毛东堂。有《云龛草堂集》,不传;《全宋词》存其词十二首。


向子諲(1085-1152) 字伯恭,临江(今江西清江)人。哲宗元符三年(1100)以恩补假承奉郎。徽宗宣和中,以直秘阁为京畿转运副使,寻兼发运副使。高宗建炎初,被罢官。后起知谭州,值金兵破江西,移兵湖南,曾亲率军民坚守。绍兴时,历任江东转运使,秘阁修撰,徽猷阁待制等,官至户部侍郎。因反对和议,忤秦桧,罢官。卜居清江,绕屋多植岩桂,命其堂曰芗林,号芗林居士。其词以南渡为界,分江北旧词和江南新词两部分,艺术风格截然不同。前者多写艳情或咏景物,风格近周邦彦。后者多伤时忧国之作,带苏轼词余韵。有《酒边词》。


宋江(?-?) 政和年间领佳节又重阳导农民起义,结寨于梁山泊。《水浒传》载:山东郓城人。《全宋词》存其词二首。


蒋兴祖女(?-?) 宜兴(今属江苏)人,名字不详。其父兴祖,靖康时(1126)为阳武令。金兵入侵,不屈死。其女被掳北去。过雄州(今河北雄县),题《减字木兰花》于驿壁。


房舜卿(?-?) 身世不详。《全宋词》收其词二首。


洪皓(1088-1155) 字光弼,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徽宗政和五年(1115)进士。高宗建炎三年(1129),以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使金。不屈,屡以敌情辗转上达,被扣留十五年始还。除徽猷阁直学士,提举万寿观,兼权直学士院。在朝大义凛然,忤秦桧,屡遭贬。其词多怀念家、国之作。有《鄱阳集》、《鄱阳词》。


蔡伸(1088-1156) 字伸道,号友古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徽宗政和五年(1115)进士。宣和中,曾通判徐州。历知滁州、徐州、德安府、和州。后任浙东安抚司参议官,秩满,提举台州崇道观。其词铺叙详赡,语言精炼,多数词作风格近柳永、周邦彦。晚年格调雄爽近苏轼。有《友古词》。


潘汾(?-?) 字元质,金华(今属浙江)人。《全宋词》存其词六首。


李重元(?-?) 身世不详。《唐宋诸贤绝妙好词》存其词《忆王孙》(春、夏、秋、冬)四首。


李玉(?-?) 身世不详。《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聂胜琼(?-?) 长安(今陕西西安)妓女,后嫁李之问。《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陈与义(1090-1138) 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徽宗政和三年(1113)登上舍甲科。授开德府教授,累迁太学博士。南渡后,召为兵部员外郎、翰林学士、知制诰,官至参知政事。以诗著名,原属江西诗派。宋室南渡后,诗风有了明显转变,由描写个人生活情趣转而抒发爱国思想,由清新明净趋向沉郁悲壮。亦工词,其词意境与诗相近,有清婉奇丽的特点,而豪放处又接近苏轼。有《简斋集》、《无住词》。


张元干(1091-1170?) 字仲宗,号芦川居士、真隐山人,长乐(今属福建)人。钦宗靖康元年,任亲征行营使李纲的属官。官至将作监丞。高宗绍兴时,不愿与奸臣秦桧同朝,致仕南归。后因作词赠送主战派胡铨,触犯秦桧,被削去官职。其词早年即以清新婉丽著称于世。靖康事变后,词作多以抗金救国为主题,慷慨激昂,风格豪迈。继承和发展了苏轼的豪放风格,对后来张孝祥、陆游、辛弃疾等人的创作很有影响。有《芦川归来集》,《芦川词》。


吕渭老(?-?) 一作滨老,字圣求,秀州嘉兴(今属浙江)人。宣和、靖康年间在朝做过小官。其早期词作多抒写个人情趣,语言精炼,风格秀婉。后身逢国难,以写忧国词作出名,豪放悲壮,诚挚感人。有《圣求词》。


朱翌(1097-1167) 字新仲,舒州(今安徽潜山)人。号潜山居士,又号省事老人。政和八年(1118)同上舍出身。南渡后,为秘书少监、中书舍人。绍兴十一年(1141),因忤秦桧,责授将作少监,韶州安置。秦桧死后,充秘阁修撰。后知宣州,移平江府,授敷文阁待制。存词三首,风格自然清逸,有《潜山集》、《猗觉寮杂记》,有词集《潜山诗余》。


杨无咎(1097-1169) 字补之,号逃禅老人、清夷长者,清江(今属江西)人。高宗时,因不愿依附奸臣秦桧,累征不起,隐居而终。善画梅,负盛名。亦能词,多写男女之情,文辞华美,描写细腻。有《逃禅词》。


胡铨(1102-1180) 字邦衡,号澹庵,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高宗建炎二年(1128)进士,授抚州事军判官。绍兴七年(1137)任枢密院编修官。因坚持抗金,上书请斩秦桧等三人,遭秦桧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谪吉阳军。桧死,始得内迁。孝宗时,起为工部员外郎、端明殿学士。能文工词。词作不多,反对和议的愤世之作都笔墨酣畅,意气慷慨。原著《澹庵集》多散佚;今有《澹庵文集》、《澹庵词》。


岳飞(1103-1141) 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家世务农,少年时应征入伍,英勇善战,屡建奇功。历任少保,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枢密副使,封武昌郡开国公。因力主抗金,反对和议,被秦桧等所害。宁宗嘉定四年追封为鄂王。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工诗词,但留传甚少。词仅存三首,内容皆表达作者抗金的伟大抱负和壮志难酬的深沉慨叹。风格悲壮,意气豪迈。著有《岳莫道不消魂武穆集》。


康与之(?-?) 字伯可,一字叔闻,号退轩,滑州(今属河南)人。南渡后居嘉禾(今浙江嘉兴)。高宗建炎初(1127)上“中兴十策”不为用。后依附秦桧,为秦门下十客之一,被擢为台郎。桧死后,编管钦州,复送新州牢城。其词多应制之作,不免歪曲现实,粉人比黄花瘦饰太有暗香盈袖平。但音律严整,讲求措词。有《顺庵乐府》五卷,不传;有赵万里辑本。


鲁逸仲(?-?) 号真名孔夷,字方平,号氵蚩皋先生、又是氵蚩皋渔父。元佑中隐士,刘攽、韩维之畏友。鲁逸仲为其隐名。黄升称其词:“词意婉丽,似万俟雅言(咏)。”


高登(?-1148) 字彦先,号东溪,漳浦(今属福建)人。绍兴二年(1132)进士。授富川主簿,迁古田县令。后以事忤秦桧,编管漳莫道不消魂州。有《东溪集》、《东溪词》。


曾觌(1109-1180) 字纯甫,汴京(今河南开封)人。绍兴中,为建王内知客。孝宗受禅,以潜邸阳人,授权知阁门事。淳熙初,除开府仪同三司,加少保、醴泉观使。趋奉宫廷,词多应制之作。有《海野词》。


黄公度(1109-1156) 字师宪,莆田(今属福建)人。绍兴八年(1138)进士第一,签书平海军节度判官。后被秦桧诬陷,罢归。桧死复起,仕至尚书考功员外郎。有《知稼翁集》,词集《知稼翁词》。


韩元吉(1118-1187) 字元咎,号南涧,许昌(今属河南)人,寓居信州(今江西上饶)。绍兴间,历官南剑州主簿,建康令,迁知剑州。兴办学校有政绩。孝宗朝,累官吏部尚书,龙图阁学士。主张恢复失地,统一国家。与陆游、辛弃疾等人交往甚密,有酬赠之作。词作多悲怀家国,风格略近辛弃疾。有词集《南涧诗余》。


朱淑真(?-?) 自号幽栖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一说海宁(今属浙江)人。生活的时代一般定为南宋,也有人认为是北宋。出身仁宦之家,相传嫁商人为妇,一生落落寡欢,抑郁而终。能画,通音律,工诗词。其词多写幽怨感伤,语淡情浓,形象鲜明,风格婉丽。有诗集《断肠集》,词集《断肠词》。


张抡(?-?) 字才甫,自号莲社居士,开封(今属河南)人。淳熙五年(1178)为宁武军承宣使。后知阁门事,兼客省四方馆事。其词多描写山水景物,风格清丽秀雅。有《莲社词》。


侯置(?-?) 字彦周,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南渡居长沙,绍兴中以直学士知建康。卒于孝宗时,其词风格清婉娴雅。有《孏窟词》。


王千秋(?-?) 字锡老,号审斋,东平(今属山东)人。南渡后寓居金陵(今南京)。晚年转徙湖湘间。其词导源《花间》,出入苏轼门径,风格秀拔。有《审斋词》。


袁去华(?-?) 字宣卿,奉新(今属江西)人。高宗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曾知善化县,因反对郡守于荒年向百姓征赋,贬为醴陵县丞。后知石首县。学识渊博,文笔精健,尤长于词赋。有表现自己壮烈怀抱和报国无门的愤世之作,慷慨悲凉;描写离情别绪的词作,又凄婉幽伤,别具一格。有《适斋类稿》,词集《宣郡词》。


陆游(1125-1209) 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少有大志,二十九岁应进士试,名列第一,次年礼部复试,因“喜论恢复”,被秦桧除名。桧死后三年,始为神州宁德主簿。孝宗继位初,赐进士出身,任枢密院编修兼类圣政所检讨。乾道六年入蜀,任夔州通判。八年,为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不久,王炎调离,范成大帅蜀,被邀为参议。孝宗淳熙五年(1178),离蜀东时,在江西、浙江等地任职,终因坚持抗金复国,不为当权者所容而罢官。居故乡山阴二十余年。后曾出修国史,升宝章阁待制。南宋大诗人,在词、散文方面也卓有成就。其诗内容广泛深刻,其中以爱国诗成就最为突出。时人誉其诗为一代诗史,称其人为“小太白”。其词风格变化多样,多圆润清逸,亦不乏忧国伤时、慷慨悲壮之作。但诗词中了流露出消极情绪。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老学庵笔记》、《南唐书》,词集《谓南词》。


唐琬(?-?) 陆游妻,陆游母之甥女。夫妻两感情笃深,但结婚不到三年,因陆游母所逼离异,改嫁赵士程,怏怏早逝。《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范成大(1126-1193) 字致能,平江吴郡(今江苏苏州)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任徽州司户参军。累迁吏部员外郎。后出任处州,减轻赋税,兴修水利,颇有政绩。孝宗乾道六年(1170)以资政殿大学士出使金,慷慨不屈,几乎被杀。后历任静江、成都、建康等地行政长官,淳熙时,官至参知政事,因与孝宗政见不合,仅两个月即去职。晚年隐居故乡石湖,自号石湖居士。南宋诗坛四大家之一,与陆游、杨万里、尤袤齐名。其诗题材广泛,以爱国诗和田园诗为主。爱国诗以使金途中所作绝句一卷最有价值,其描写农村风光和民众疾苦的田园诗成就更为突出,可与田园诗派始祖陶潜并驾齐驱。亦工词,多数词作风格清逸婉峭;也有关心国事,愤慨苍凉之作,不及辛词激昂豪放。有《石湖诗》、《揽辔录》、《吴船录》、《桂海虞衡志》,词集《石湖词》。


谢懋(?-?) 字勉仲,号静寄居士,洛阳(今属河南)人。工乐府,有名于当时。卒于孝宗末年。有《静寄居士乐府》二卷,不传;今有赵万里辑本,存词十四首。


王质(1127-1189) 字景文,号雪山,郓州(今山东东平)人,寓居兴国莫道不消魂军(今湖北阳新)。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博通经史,才气纵横,深得张浚、虞允文等主战派大臣器重,置为幕府,迁枢密院编修官。耿直敢言,为内侍近臣所嫉,奉祠山居以终。其词作喜用口语,风格清壮。有《雪山集》。


杨万里(1127-1206) 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曾任太常博士、广东提点刑狱、尚书左司郎中兼太子侍读、秘书监等。主张抗金,正直敢言。宁宗时因奸相专权辞官居家,终忧愤而死。诗与尤袤、范成大、陆游齐名,称南宋四家。构思新巧,语言通俗明畅,自成一家,时称“诚斋体”。其词风格清新、活泼自然,与诗相近。著有《诚斋集》。


朱熹(1130-1200) 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紫阳等,徽州婺源(今属江西)人。高宗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淳熙间,知南康军,提举江西、浙东常平茶盐公事。光宗时,知漳莫道不消魂州,宁宗朝,历任焕章阁待制、秘阁修撰等,后以事忤韩侂胄,被诬落职。主张抗金,并强调准备。我国著名大哲学家之一,著名理学家程颐四传弟莫道不消魂子。阐发以仁为核心的儒家思想和大学中庸的哲学观点,继承和发展了二程(程颢、程颐)理气关系的学说,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客观唯心主义的理学体系,世称程朱学派。其理学学说在明、清两代被提到儒学正宗的地位。一生严谨治学,诗文方面有建树,以注解群经功绩最大。亦能词,风格清新活泼,流畅淡远,为理学家中所罕见。著有《四书章句集注》、《诗集传》、《周易本义》、《楚辞集注》、《通鉴纲目》等。后人辑有《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和《朱子语类》等多种。有词集《晦庵词》。


严蕊(?-?) 字幼芳,天台(今属浙江)营妓(军营里的妓女)。周密《癸辛杂识》称她“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朱熹任地方官时曾以有伤风化的罪名,把她关在牢里,加以鞭打。她不屈服。朱熹改官后,岳霖继任,把她释放。今传词三首。


张孝祥(1132-1169) 字安国,号于湖居士,简州(今属四川)人,卜居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廷试第一。曾因触犯秦桧,下狱。孝宗时,任中书舍人,直学士院。隆兴元年,为建康(今南京市)留守,因赞助张浚北伐而被免职。后任荆南湖北路安抚使,治水有政绩。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其词早期多清丽婉约之作,南渡后转为慷慨悲凉,多抒发爱国思想,激昂奔放,风格近苏轼。与张元干的爱国词章,对后来辛派词人的创作很有影响。有《于湖集》,词集《于湖词》。


李处全(1134-1189) 字粹伯,徐州丰县(今属江苏)人。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曾任殿中侍御史及袁州、处州等地方官。有少数词作表现了抗敌爱国的热情和壮志难酬的悲愤。有《晦庵词》。(怎么跟朱熹的一样?有没有搞错?)


赵长卿(?-?) 自号仙源居士,宋宗室,其词模仿张先、柳永,颇得其精髓,能在艳冶中复具清幽之致。有《惜香乐府》。


王炎(1138-1218) 字晦叔,婺源(今属江西)人。乾道五年(1169)进士,调崇阳主簿。历官潭州教授、临湘知县。累官至军器监,中奉大夫,赐金紫,封婺源县男。所居在武水之阳,双溪合流,因自号双溪。有《双溪集》。


辛弃疾(1140-1207) 字幼安,号稼轩,济南历城(今属山东)人。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耿京聚兵山东抗金,稼轩为掌书记。次年受命奉表南归,授承务郎。后任江阴签判、建康通判等职。曾多次上书,陈抗金复国方略,都未被采纳。历官江西、湖南、湖北安抚使,任职期间,打击贪官,救济灾民,颇有政绩。淳熙八年被劾落职,退居江西上饶、铅山等地二十余年,其间,曾两度起用,任福建、浙江安抚使等,但都不久于职。终以报国无路,忧愤而死。与苏轼齐名,世称苏辛。现存词六百二十余首,内容极为丰富,其中抒写爱国思想之作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继承和发展了苏轼所开创的豪放词派,冲破音律限制,大量吸收口语、古语入词,多用比兴手法,进一步扩大了词的表现力,达到了宋词发展的新的高峰。辛词风格多样,除写有温柔婉约之作外,还有不少描写乡居生活、田园风光的作品,格调恬静、清新。有《稼轩长短句》。


程垓(?-?) 字正伯,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其词多写男女恋情,风格近柳永。有《书舟词》。


陈亮(1143-1194) 字同甫,世称龙川先生,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孝宗时曾多次上书朝廷,反对和议,力主恢复,因触怒当权者,三次被诬入狱,遂愤而归家治学十年。光宗绍熙四年(1193)擢进士第一,授签书建康府官厅公事,未及到任即病卒。南宋著名哲学家、文学家。具有朴素唯物主义思想,永康学派的杰出代表。提倡事功,反对空谈性理。其词多反映现实生活,并将政治议论入词,表达经世怀略,雄辨自然,独具特色。风格豪放,与辛弃疾近,而更为痛快淋淳。但有时忽视文采,艺术工力稍嫌不足。此外,还有一些婉约绮丽之作。有《龙川文集》,词集《龙川词》。


杨炎正(1145-?) 字济翁,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杨万里族弟。宁宗庆元二年(1196)进士,为宁远主簿。嘉定年间任大理司直,后又曾知藤州、琼州。其多数词作风致清爽;有感伤时事之作,沉郁苍凉,风格与辛弃疾较为接近。有词集《西樵语业》。


章良能(?-1214) 字达之,丽水(今属浙江)人。淳熙五年(1178)进士。累除著作佐郎。历官枢密院编修、起居舍人、宗正少卿等。嘉定元年(1208),试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御史中丞。二年,同知枢密院事。官至参知政事。有《嘉林集》百卷,不传。《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张鎡(1153-1211) 字功甫,号约斋,西秦(今甘肃西南部)人,居临安(今浙江杭州)。孝宗隆兴二年(1164)为大理司直,淳熙五年(1178)直秘阁通判婺州,宁宗开禧三年(1207)累官司农少卿,开禧兵败,与史弥远合谋,诛杀韩侂胄。后被除名,编管象州,卒于贬所。张鎡承其祖富贵之余,生活极豪奢。工画竹石古木,诗词亦颇有造诣,浮艳工丽,风格极近晚唐。有《南湖集》、《仕学规范》,词集有《玉照堂词》。


刘过(1154-1206) 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曾伏阙上书,力陈恢复方略,未被采纳而落拓江湖。宁宗时,曾为辛弃疾幕僚,常以词唱和。其词多写政治抱负和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语意率直,有些作品过显粗糙。有《龙洲集》、《龙洲词》。


姜夔(1155-1221) 字尧章,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后寓居武康(今浙江德清),与白石洞天为邻,因号白石道人。早年随父宦游,居汉阳。后过着游士式的生活,屡试不第,布衣终身。其书法精湛,诗负盛名,尤以词著称。词作或感慨时世、抒写恋情,或写景咏物、记述交游。琢句精工,韵律谐婉,格调高旷,寄意幽邃,艺术造诣较高。以清冷刚健的词笔开创了体制高雅的风雅词派。亦称格律词派。对史达祖、吴文英等人很有影响。但其词存在着藻绘过甚、内容空洞的缺陷。著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诗说》、《绛贴平》、《续书谱》,词有《白石道人歌曲》。


汪莘(1155-?) 字叔耕,休宁(今属安徽)人。早年屏居黄山,精研《易经》。嘉定中,曾三次诣阙上封事,均未果。后筑室于柳溪,自号方壶居士,布衣而终。其词风格清丽。有《方壶存稿》,词两卷。


刘仙伦(?—?) 一名拟,字叔拟,号招山,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与刘过齐名,时称庐陵二士。布衣终生。其词以清畅自然见长。有感慨时事之作,激昂明健,与刘过相近。有《招山小集》一卷。


俞国宝(?—?) 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淳熙中太学生。有《醒庵遗珠集》,不传。《全宋词》存其词五首。


程珌(1164—1242) 字怀古,自号洛水遗民,休宁(今属安徽)人。绍熙四年(1193)进士。历官翰林学士、知制浩、宝文阁学士。出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封新安郡侯。以端明殿学士致仕。词风近辛弃疾。有《洺水集》,词集《洺水词》。


郑域(?—?) 字中卿,号松窗,三山(今福建福州)人。淳熙十一年(1184)进士。庆元二年(1196),随张贵谟使金。嘉定十三年(1220),行在诸司粮料院干办。有《燕谷剽闻》,今不传。有词见《花庵词选》。


戴复古(1167—?) 字式之,天台黄岩(今属浙江)入。一生不仕,浪游江湖。尝居南塘石屏山,因自号石屏。江湖派著名诗人,作品受晚唐诗风影响,兼具江西诗派风格。曾从陆游学诗,部分作品抒发爱国思想,反映人民疾苦,具有现实意义。其词中亦颇有爱国之思,风格豪放,接近苏辛。有《石屏诗集》、《石屏词》。


戴复古妻(?—?) 武宁人(今属江西),姓名不详。据明陶宗仪《辍耕录》记载:戴复古未遇时,流寓武宁。有富家翁爱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归计。妻问其故,告以曾娶。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释,尽以奁具赠夫,仍饯以词《祝英台近》,夫既别,遂赴水死,可谓贤烈也矣!


史达祖(?—?) 字邦卿,号梅溪,汴京(今河南开封)人,居杭州。屡试不第,曾师事张磁,后为韩伲胄门下堂吏,负责撰拟文稿,颇有权势。及韩被诛杀,亦遭牵连,被处黥刑,穷困而死。其词多写个人闲情逸致,尤工于咏物,尽态极妍。善用白描手法,刻画细节。但笔近纤巧,骨格不高。词中少数忧国伤时之作,慷慨悲凉,较有现实内容。有《梅溪词》。


高观国(?—?) 字宾王,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其词多描写男女恋情,抒发闲适心情,芳悱缠绵。尤以咏物为工,风格婉丽,与秦观相近。同时受姜夔影响,被称为白石羽翼。与史达祖同为吟社词友,交谊厚密,迭相唱和,一时并称。有《竹屋痴语》。


卢祖皋(1170?—1225?) 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温州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宁宗庆元五年(1199)进士。嘉定时,历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郎、著作郎、将作少监等,嘉定十六年(1223)官至权直学士院。其词细致淡雅;文句工巧,近姜夔,不及姜词刚劲;华美婉约,学晏几道,不似晏词沉郁。有《蒲江词》。


魏了翁(1178—1237) 字华父,邛州蒲江(今属四川)人。庆元五年(1199)进士。授签书剑南西川节度判官。以亲老乞补外任,出知嘉定府。后辞官,筑室白鹤山下,授徒讲学,称鹤山先生。嘉定末,任起居郎。理宗朝,官直学士院,累擢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督视江淮京淮军马。曾上边防十事。不久,召还。后改任湖南、浙东,福建安抚使。以资政殿学士、奉大夫致仕。卒谥文靖,追赠秦国公。理学家、文学家。能诗词,善属文,其词语意高旷,风格或清丽,或悲壮。著有《鹤山集》,《九经要义》、《古今考》、《经史杂钞》、《师友雅言》等,词有《鹤山长短句》。


韩疁(?—?) 字子耕,号萧闲。有《萧闲词》一卷,不传。近人赵万里有辑本。


岳甫(?—?) 字大用,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岳飞之孙。淳熙十三年(1186),以朝奉郎知台州兼提举本路常平茶盐。十五年除尚书左司郎官。《全宋词》存其词两首。


岳珂(1183——1240后) 字肃之,号亦斋、倦翁,相州汤阴(今属河南)入。岳飞之孙。官至户部侍郎,淮东总领兼制置使。工诗文,其诗爽朗俊美,自成一格。传词八首,或慷慨壮烈,或明畅雅洁。著有《棠湖诗稿》、《愧郯录》、《桯史》、《宝真斋书法赞》、《金陀粹编》、《玉楮集》等。


朱藻(?—?) 字野逸,身世不详。《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黄机(?—?) 字几仲,一云字几叔,东阳(今属浙江)人。尝仕宦州郡。游踪多在吴楚之间,与岳珂酬唱尤多。其词学辛弃疾,沉郁苍凉,又不失清幽风雅。有《竹斋诗余》。


严仁(?—?) 字次山,号樵溪;邵武(今属福建)人。与严羽、严参并称邵武三严。其词多写男女爱情,明艳工丽。有《清江欵乃集》,今不传。


刘克庄(1187—1269) 初名灼,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以父荫入仕,曾任建阳、仙都县令。因写《落梅》诗,得罪权贵,废置十年。理宗淳佑六年(1246)赐同进土出身。历任枢密院编修、中书舍人、兵部侍郎等。以龙图阁直学士致仕。江湖诗派最大作家,写出不少忧国伤时之作。词亦著名,多感慨时事,风格豪放悲壮,近辛弃疾词。但不少词作语意好尽,不免粗疏,不及辛词机警、深沉。著有《后村大全集》一百九十六卷,词凡五卷,名《后村长短句》。


郑觉斋(?—?) 身世不详。《全宋词》存其词三首。


宋自逊(?—?) 本名壶弢,字怡乐,自号万菊居士,又号壶山居士,金华(今属浙江)人,居南昌(今属江西)。托名宋自逊,字谦父。宋亡,耻仕元。所著乐府《渔樵笛谱》,不传;今有赵万里辑本。


刘子寰(?—?) 字圻父,号篁塛翁。建阳(今属福建)人。嘉定十年(1217)进士。曾游朱熹之门。有《篁塛词》。


李好古(?—?) 自署乡贡免解进士,自称“江南客”。其词作慷慨激昂,风格豪放。有《碎锦词》。


吴潜(1195—1262) 字毅夫,号履斋,宣州宁国(今属安徽)人。宁宗嘉定十年(1217)举进士第一,授承事郎,迁江东安抚留守。理宗淳佑十一年(1251)为参知政事,拜右丞相兼枢密使,封崇国公。次年罢相,开庆元年(1259)元兵南侵攻鄂州,被任为左丞相,封庆国公,后改许国公。被贾似道等人排挤,罢相,谪建昌军,徙潮州、循州。与姜夔、吴文英等交往,但词风却更近于辛弃疾。其词多抒发济时忧国的抱负与报国无门的悲愤。格调沉郁,感慨特深。著有《履斋遗集》,词集有《履斋诗余》。


淮上女(?—?) 姓名不详。宁宗嘉定间金人南侵时被掠去。《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黄孝迈(?—?) 字德夫,号雪舟。有词集《雪舟长短句》一卷,刘克庄暮年曾为作序,极赏其赋梨花、水仙及暮春等作,以为“叔原(晏几道)、方回(贺铸)不能加其绵密”。《雪舟长短句》巳佚,《全宋词》辑得四首。


周晋(?—?) 字明叔,号啸斋,济南(今属山东)人。周密之父。绍定四年(1231)宰富阳。《全宋词》存其词三首。


陈东甫(?—?) 吴兴(今属浙江)人。《全宋词》存其词三首。


方岳(1199--1262) 字巨山,号秋崖,新安祁门(今属安徽)人。理宗绍定五年(1232)进士,曾为文学掌教,后任袁州太守,官至吏部侍郎。因忤权要史嵩之、丁大全,贾似道诸人,终生仕途失意。工于诗,多描写农村生活与田园风光,质朴自然。其词多抒发爱国忧时之情,风格清健。著有《秋崖集》四十卷,词集有《秋崖词》。


陆叡(?—1266) 字景思,号云西,会稽(今浙江绍兴)入。绍定五年(1232)进士。淳佑中沿江制置使参议。宝佑五年(1257),白礼部员外郎除秘书少监,又除起居舍人。后历官集英殿修撰、江南东路计度转运副使兼淮西总领。《全宋词》存其词三首。


许棐(?—1249) 字忱父,自号梅屋,海盐(今属浙江)人。理宗嘉熙中,隐居秦溪。多与江湖派诗人交游,诗风亦接近,多咏歌闲适、模写山林。词共十八首,都是小令。有《梅屋诗稿》、《献丑集》,词有《梅屋诗余》。


吴文英(1212?--1274?) 字君特,号梦窗,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布衣词人,所与交游则颇多权贵。曾为浙东安抚使吴潜幕僚,权贵史宅之、贾似道门客。与周密(草窗)齐名,并称“二窗”。其词多朝官酬唱与咏物分韵之作,内容比较狭窄,但艺术造诣较突出。长于修辞,精于乐理,能熔铸无数丽字,造成一派典稚秀丽的境界。不过有时藻绘过甚,不兔有堆砌晦涩之病。有《梦窗稿》。


李昴英(1201—1257) 字俊明,号文溪,番禺(今广州)人。宝庆二年(1226)进士。绍定间任临汀推官。嘉熙间,历秘书郎、宗正丞、著作郎。淳佑初,官吏部郎,累擢龙图阁待制、吏部侍郎,后归隐文溪而卒。立朝有节,弹瑞脑消金兽劾不避权贵,直声卓著。其词作受辛词影响,风格清劲苍秀。有《文溪集》、词集《文溪词》。


潘牥(l204—1246) 字庭坚,号紫岩,闽(今福建省)人。端平二年(1235)进士。历太学正,通判潭州。有《紫岩集》。


李演(?—?) 字广翁,号秋堂。其词以工巧妍丽见长。亦有悲凉感世之作。有《盟鸥集》。


黄升(?—?) 字叔旸,因所居有玉林又近散花庵,故号玉林,又号花庵词客。建安(今福建建瓯)人。不愿仕进,早弃科举,以读书吟咏自适。游受斋爱其诗,赞为“晴空冰柱”。亦能词,受姜夔影响。所选《花庵词选》,为宋人选本中的精品。有《散花庵词》。


陈郁(?—?) 字仲文,号藏一,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理宗时,充缉熙殿应制,又充东官讲堂掌书。《全宋词》存其词四首。


陈人杰(?—1243) 一名经国,号龟峰。长乐(今属福建)人。少时以应考,寓居临安(今浙江杭州)。曾浪游两淮江湖,后又回临安,终年约二十五、六岁。胸怀大志,但一生仕途坎坷,报国无路。其词多忧国伤时之作,笔力豪放,格调悲凉,风格与辛弃疾近,具有比较深刻的社会意义。有《龟峰词》。 


张绍文(?—?) 字庶成,南徐(今江苏镇江)人。《全宋词》存其词四首。


文及翁(?—?) 字时学,号本心,绵州(今四川绵阳)人。移居吴兴县(今属浙江)。理宗宝佑元年(1253)进上。咸淳四年(126 8) ,以国子司业、礼部侍郎兼学士院权直,秘书少监。官至参知政事。宋亡,累征不仕。其词仅存一首,揭露南宋朝廷醉生梦死,斥责士大夫不关心国事,言辞激切,格调悲凉。原有文集二十卷,不传。


何梦桂(1228—?) 字岩叟,淳安(今浙江金华)人。咸淳元年(1265)省试第一,廷试一甲三名。授台州军事判官。咸淳十年(1274),任监瑞脑消金兽察御史。至元中,屡征不起,筑室小酉源,自号潜斋。有《潜斋集》。


王月山(?—?) 身世不详。《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刘辰翁(1232—1297) 字会孟,号须溪,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曾入太学,理宗景定三年(1262)廷试对策,因忤权要贾似道,置于丙等。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不仕,隐居而终。其词兼学苏、辛,早期词作以俊逸见长。晚年多感伤时事之作,辞情凄苦,格调悲郁。亦能诗,曾评点杜甫、王维、李贺、陆游诸家之作。著有《须溪集》、《须溪四景诗》。后人辑有《须溪词》。


周密(1232-1298?) 字公瑾,号草窗、四水潜夫等,济南(今属山东)人,流寓吴兴(今属浙江)。理宗淳佑时为义乌令,景定初任浙西师司幕官,不久去职。度宗咸淳时,监杭州牢储仓。宋亡不仕,与王沂孙、张炎、唐珏等人共结词社。其早期词作多表现自己的优雅生活,音律讲究,文字精美。晚年身逢国难,多抒发思国怀乡之情。风格亦转向忧伤凄楚,真挚感人。与吴文英(梦窗)齐名,并称“二窗”。且能诗,能书画。著有《草窗韵语》、《草窗词》、《武林旧事》、《癸辛杂识》、《齐东野语》,《云烟过眼录》;《浩然斋雅谈》等,编有《绝妙好词》。


邓剡(1232—1303) 字光荐,号中斋,一号中甫,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理宗景定三年(1262)进土,临安陷落,转徙海南,坚持抗元斗争,仕至礼部侍郎。1279年压山兵败,投海未死被俘,与文天祥一同北遣。至南京放还。终不屈节。工诗词,其词多表达国破家亡之凄苦。有《中斋集》。


朱嗣发(1234——1304) 字士荣,号雪崖,乌程(今浙江吴兴)人。颛志奉亲。宋亡,举充提学学官,不受。《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文天祥(1236——1282) 字宋瑞,二字履善,号文山,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理宗宝佑四年(1256)举进士第一。恭帝德佑元年(1275),元兵长驱东下,文于家乡起兵抗元。次年,临安被围,除右丞相兼枢密使,奉命往敌营议和,因坚决抗争被拘,后得以脱逃,转战于赣、闽、岭等地,兵败被俘,坚贞不屈,就义于大都(今北京)。能诗,前期受江湖派影响,诗风平庸,后期多表现爱国精神之作。存词不多,笔触有力,感情强烈,表现了作者威武不屈的英勇气概,震憾人心。有《文山先生全集》。


杨佥判(?—?) 不知其名,度宗时人。《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汪元量(?—?) 字大有,号水云,钱塘(今浙江杭州)入,原为南宋宫廷琴师。恭帝德祜二年(1276),元军陷临安,三官被俘北去,汪随三宫留燕京。常往监中探视被囚禁的文天祥,以诗唱和,成为莫逆之交。后为道南归。因目睹亡国惨状,其词格调凄恻哀怨。有《水云集》、《湖山类稿》,词集《水云词》。


王清惠(?—?) 度宗(1265—1274)昭仪(宫中女官)。恭帝德佑二年(1276),临安(南宋京城,今浙江杭州)沦陷,随三宫一同被俘往元都。后自请为女道士,号冲华。《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王沂孙(?—1290?) 字圣与,号碧山、中仙、玉笥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入元,曾任庆元路(今浙江鄞县)学正。与周密、张炎等人同结词社,相与唱和。其词多咏物之作,间寓身世之感,讲究章法、层次,词致深婉,盛传于世,然有意旨隐涩之病。有《碧山乐府》。


黄公绍(?—?) 字直翁,昭武(今属福建)人。度宗咸淳元年(1265)进士,入元不仕,隐居樵溪。约至元二十九年(1292)以前撰成《古今韵会》,以《说文》为本,并参考宋元以前的字书、韵书,为字书训诂集大成的著作。《古今韵会》原书已不传,时人熊忠以其征引浩繁,另编《古今韵会举要》。其词言浅意深,自然含蕴。有《在轩集》、《强村丛书》;词有《在轩词》。


梁栋(1242——1305) 字隆吉,湘州(在今湖北)人,迁镇江(今属江苏)。咸淳四年(126 8) 进士。迁宝应簿,调钱塘仁和尉,入师幕。宋亡,归武林,后卜居建康,时往来茅山中。《全宋词》存其词三首。


徐君宝妻(?—?) 姓名不详,岳州(今湖南岳阳)人。据明陶宗仪《辍耕录》记载:“岳州徐君宝妻某氏,亦同时被掳来杭,居韩蕲王(韩世忠)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犯之,而终以计脱。盖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即强焉。因告曰:‘俟妾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不迟也。君奚怒哉!’主者喜诺。即严妆(盛妆)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饮泣,题《满江红》词一阕于壁上,已,投大池中以死。


王易简(?—?) 字理得,号可竹,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第进士,除瑞安簿,不赴,隐居城南。有《山中观史吟》。


吕同老(?—?) 字和甫,号紫云,济南(今属山东)人。《全宋词》收其词四首。


蒋捷(?—?) 字胜欲,号竹山,常州宜兴(今属江苏)人。度宗咸淳十年(1274)进士。入元不仕,隐居太湖竹山。其词内容较为广泛,颇有追昔伤今之作,构思新颖,色彩明快,音节浏亮,风格与姜夔相近。有《竹山词》。


唐珏(1247——?) 字玉潜,号菊山,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市)人。家贫,聚徒授课,以养老母。至元间,杨琏真伽发掘宋陵,珏与林景熙、谢翱等,佯装采药人,潜入墓地,掩埋诸陵遗骨,植冬青树,义节著于一时。《全宋词》存其词四首。


陈德武(?—?) 三山(今福建福州)人,有词集《白雪遗音》。


张炎(1248—1320?) 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先世风翔(今属陕西),寓居临安(今浙江杭州)。南宋初大将张俊后裔。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曾北游元都谋宫,后失意南归。落魄而终。其早年生活优裕,日以文酒自误,词作多欢愉明畅。宋亡后,家道中落,多追怀往昔之作,格调悲凉凄婉。其词意度超远,语言清丽,善以清空之笔,状沦落之悲,堪为白石后劲。曾从事词论研究,对词的音律,技巧、风格,皆有论述。著有《山中白云词》及《词源》。


胡浩然(?—?) 身世不详。《全宋词》存其词五首。


刘将孙(1257——?) 字尚友,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刘辰翁之子。入元曾任延平教官、归汀书院山长。其词叙事委婉,善言情款,风格近乃父。有《养吾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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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韵——唐诗》解说词

第十六集 别调独弹

中唐后期,除以韩愈为首的韩孟诗派和以白居易为首的新乐府诗派外,还有两个风格独特,有杰出成就的诗人,这就是柳宗元和刘禹锡。

到九世纪,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和政治腐佳节又重阳败,对唐王朝开始构成严重的威胁,进行政治改革已是一些士大夫的共识,柳宗元和刘禹锡就因为参加了一次这样的政治革新而长期被贬谪。遭遇相同,但诗的风格却大不一样。

柳宗元是古文运动的中坚,与韩愈齐名,世称韩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我们就算没读过他的散文,也肯定知道“黔驴技穷”这个成语,就出自他的《黔之驴》这篇寓言。这是人所熟知的。

柳宗元三十三岁时被贬到永州,就是今天湖南零陵。他在这里呆了十年,政声很好。后人为纪念他,在这里建了柳子庙。他心胸不大宽广,被贬到这里以后,心情非常苦闷。尽管他是哲学家,又笃信禅宗,但穷源溯流的哲学深思,与禅宗主张用平常心看待一切的教义,都没能使他变得开朗一些。他的诗文中,总是流露出一种无法排遣的凄苦。秋天,游朝阳岩这里的南涧时,尽管山谷里鸟声清脆,清溪里水草飘动,他也觉得这是个好地方,走着走着就忘了身心的疲劳,但转眼之间就忧从中来:

去国魂已游[远],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寂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南涧中题》)

“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孤零零被贬谪在永州容易产生悲感,被挤出轨道的人干什么都总是不合时宜:这是他心里凄苦的总源头。内伤造成的灵魂震颤,绝不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所能治愈的。灵魂中涌溢出来的暗淡,会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看这首《江雪》就知道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是一首流传极广的诗。大雪笼罩千山万径,白茫茫一片,没有鸟飞,没有人行,只江边上有一叶孤舟,舟中一个披蓑戴笠的渔翁独自在垂钓。将山、径、舟、江、雪这些景物,用绝、灭、孤、独、寒这些词连缀在一起,展示出一片荒寒冷寂。全诗写景,没有一个字关涉到诗人的感受,但诗人的孤独凄苦,却又显现在每一个字里。景也就是情。景是暗淡的,情也是暗淡的。渔翁,这样独守寒江,应当会感到寒冷的。但他就是不走,因为在这灰暗的最底层,毕竟还有一股倔强在支撑着他,使他咬紧牙关,抵御着环境的寒冷。
【《渔翁》也是至今仍有艺术感染力的诗。】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渔翁夜傍西岩宿”中的西岩,就是这个朝阳岩,下面是汀江的支流潇水。“晓汲清湘燃楚竹”的“湘”,本应作“潇”,只是因为潇水在不远处就汇入湘江。而且潇与晓同音,念起来绕口,所以诗人改作“清湘”。】诗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概是在东岸望着朝阳岩吧。他看见渔翁在汲水做饭,等太阳出来、烟雾消散时,渔翁已离去,青山绿水中传来唱《欸乃歌》的歌声。残剩的白云,依然在朝阳岩一带飘拂。这首诗意境特别清幽超远。景物既清晰,又像海市蜃楼一样不可把捉。表面上闲适恬淡,骨子里仍有一种拂拭不去的失落感。

十年后,他被召回朝廷。路过屈原投水自尽的汨罗时,他感慨地唱着:“南来不做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汨罗遇风》)他没有像屈原那样被永远抛弃,虽然离开朝廷十年了,毕竟又能回去了。因此他希望汨罗这里的大风,不要把他的船吹翻,使他像屈原一样被淹死。因为他生活在圣明时代。可是他兴冲冲地刚赶到长安,却被一瓢冷水冲到了更远的广西柳州。“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于是他又来到湘江上,又坐上船朝南走。这时他四十三岁。“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再上湘江 》)也许他已经感到,这衰弱的肌体无法再支撑下去了。也许他是在盼望,朝廷能早一点再召他回去吧。“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他把有限的岁月一天一天向无限中数去,已经无法再抵抗孤独的袭击了。四年后,他终于被寂寞击倒了,等朝廷赦免他的文书送到时,他已无可奈何地死在这里了。【这是他的衣冠墓,这里是记念他的柳侯祠。】他的心情太沉重了,听听他这酸涩的歌声:

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读这首诗,我们也许会以为柳宗元看见的是什么险峻的穷山恶水。其实,这里的山,与韩愈说的“山如碧玉簪”的桂林奇山相似,是以柔美著称的。然而,】柳宗元渴望见到京城长安和长安的亲友时,正是这些挺立的山峰,挡住了他的视线,便他郁结的思愁无法排遣。于是此时此刻,他眼中的这些山峰就不再是柔美的,而像尖刀一样剜割着他的心灵,使他痛苦。从诗的情绪就可以看出来,他已经不像十年前贬到零陵时那样了。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心里到底还有一股火气,还敢顶着严寒去“独钓寒江雪”。更主要的是,他大概以为在零陵呆上几年,事情也就算过去了。他没有想到,一住十年且不说,等来的竟是更沉重的打击,被赶到更远的柳州来了。以前他还能强迫自己显出几分旷达,把心情调节得尽可能闲远,以此来减轻内心所承受的压力。可是现在不同了,明明是“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岭南江行》)——名叫射工的鬼蜮诡诈地含着沙子来射人的影子,使人得病,而飓风将起的云彩又使海上的旅客惊恐——到这步田地了,又怎么能装出轻松来呢!因而到柳州以后,柳宗元的诗倾诉的就只是痛苦和悲愤了: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站在柳州城楼上,回顾是一片沧桑。惊风扑打这水面的荷花,密雨清洗着墙头薜荔,搅得天地间一片惊恐。重叠的树遮挡着,使人无法向远方眺望,而城下的柳江又是那么弯弯曲曲,使人感到似乎坐上船也从这里走不出去。而他和刘禹锡等五个人,一同被赶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已经够惨的了,何况还音讯难通,连彼此的情况也很少知道。这里吐露的是不加掩饰的悲愤。

为了说明问题,不妨再谈一遍他的《渔翁》,以便进行比较。“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柳宗元望着朝阳岩的时候,是在看风景,看着渔翁“晓汲清湘燃楚竹”,生活是那么自由自在,他是向往的。还敢去向往,就说明至少他心里还有梦。站在柳州城楼上则不同,他再也看不到自然景物了;极目望去,看到的都是显形的人际关系。“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这树这河都不再是审美对象,而只是一种可憎恶的敌对力量,【时刻都侵逼他的安全,】因此[对]这种外物,他只能用愤懑进行抗拒,以此来保护自己。

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本奴。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柳州西北隅种柑树》)

柳州的柑树虽多,但都不是柳宗元种的了。只有柳侯祠内这个柑香亭,还在提醒游人他在这里种柑树这件事。“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他是渴望见到细小的白花开满柑树,扁圆的叶子缀满柑树,还是因为这将意味着长期贬谪因而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实呢?也许这两方面都想过吧,“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而是怕待到柑树成林,他却老死在这里。


 


第十七集 一代诗豪

比柳宗元大一岁的刘禹锡,虽然因为参加政治革新活动同样遭受打击,但心理承受能力却大得多。刘禹锡贬到朗州——今天湖南常德时,是三十四岁。正感到春风得意,一觉醒来却被赶出了朝廷,苦闷是可想而知的。但他这个人求异心理很强,干什么都想与众不同,不肯人云亦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秋词二首》)悲秋,从来就是诗人的职业病,他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认为天高气爽的秋天使人心胸开阔,更有诗意。

同时,他的自我表现欲也比较强,爱显示自己。晚年与白居易登上一座高塔时,还得意洋洋地唱着:“步步相携不觉难,九层云外倚栏干。忽然笑语半天上,无限游人举眼看。”(《同乐天登栖灵寺塔》)【站在塔顶上大声说笑,他居然以此为乐。】刘禹锡也研究哲学,也笃信禅宗,【但效果与柳宗元不一样,在怎样用于立身处世这一点上,他也得到了踏踏实实的好处,】他能通过哲学的沉思,把生活中的愁恨化解为一种具有历史深度的感悟。这样,他就能从无限的时空跳出来,在更高的层面上求得心理平衡: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唱一曲,暂凭樽酒长精神。(《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在巴上楚水这样的凄凉地区被弃置二十三年,回来后成了出土文物一样的老古董,许多朋友都死了。但他却把悲痛凝聚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两句诗中。尽管他自己比作“沉舟”,“病树”,内心悲苦,但他把这种悲苦摆到时光流逝的广阔背景上来观照,使悲苦化为透彻的哲理。

刘禹锡不仅心胸比较开阔,遇事能想得开,而且有一股不服气的倔劲儿。他被贬到湖南长德,待了十年。召回长安后,因到玄都观去赏桃花,又写了一首惹祸的诗。

紫陌红尘扶[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这意思是说:如今满朝新贵,像盛开的桃花一样红火,都是我刘郎被赶出长安以后,爬上来的呢。因为这首诗,他又被贬到连州,一贬又是十四年,等他五十七岁再回长安时,玄都观里的桃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乱草。这老先生不怕惹祸,又写了一首《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等于说,满朝新贵,曾经像盛开的桃花一样鲜艳,如今又都默无声息了;可是我这个当年被赶走的刘郎,今天又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在小序中声言要“以俟后游”,就是说他以后还要来,看看这玄都观还会变成个什么样子。据记载,就因为他这种不怕惹事的倔劲儿,当时人认为他刻薄不厚道。在古代,只要是以皇帝的名义被惩处的,那就即使是冤枉也不敢怨天尤人。这就叫臣罪当诛,天王圣明,皇帝即便错了也不能算错。刘禹锡心里,却始终有一道拂拭不去的阴影。“二十余年作逐臣,归来还见曲江春。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能几人!”(《店园花下酬乐天见赠》)他就这样始终不忘自己曾经是逐臣的身份,始终带几分桀骜不驯。“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

(《咏红柿子》)连看见一棵漏摘剩在树上的红柿子,他也会想到自己的被排挤。其实,做人就该有这么点倔劲儿,何必厚道得左脸挨了打,再把右脸伸过去呢。

刘禹锡的诗经过反复锤炼,语言精练自然,意象鲜明,内涵深厚。【乍看没有什么新颖之处,但特别禁得起咀嚼。】他的咏史诗,用经过精选的意象,用虚实相生的手法来抒发对历史沧桑变化的感叹,又深沉又悲凉,历来为后人称道。像这首《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石头城,这座依山修建,以长江为天险的城池,地形险固,曾经是六朝时候守南京的军事重镇。然而,陈朝灭亡以后石头城终于失去了它的重要意义。【城垣逐渐颓败,变为一座空城。】六代豪华全都消逝了,没留下一点痕迹,只有这四面的青山,长江的波浪和天边的明月,还在寂寞地守候着这座空城。今天,连空城也没有了,只剩下这片遗迹。然而刘禹锡这首诗,却依然醒目地刻在石头城的历史上。白居易曾经预半夜凉初透言,后来的诗人凭吊南京,都无法避开作为一代诗豪的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这句诗的挑战。果然,北宋著名词人周邦,写《金陵怀古》时有“怒潮寂寞打孤城”的词句;元代颇有名气的诗人萨都剌写《金陵怀古》这首名词也把“潮打空城寂寞回”的意象巧妙地组织在诗里:“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口》)

这首诗也许更雅俗共赏。南京横跨淮扬河的朱雀桥,桥边的乌衣巷,野草野花映照着夕阳,燕子在普通老百姓家里飞来飞去,这是人人都能看到的眼前实景,说不上有什么新奇的。但第三句诗突然一跌,运实入虚,睁开幻想的眼睛,看到了几百年前显赫一时的王谢两大家族居住的高堂华屋,用这种繁华的幻影,来衬托现实的悲哀,一下就使这首诗精神百倍。感叹王谢两大家族的烟消云散,其实也是提醒当时那些炙手可热的官僚不要得意忘形:历史无情,何必那么不可一世!是啊,当年疯狂地弹瑞脑消金兽劾刘禹锡的那些官僚,都像枯叶一样凋落了。然而,“人间要好诗”,一千多年来刘禹锡的诗却永远滋润着后人的审美快感。“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贬谪在四川奉节时,模仿当地民歌写的一些七绝,也是后代诗人极为倾倒的。像这组《竹枝词》:

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男[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白帝城头,白盐山下,当地人来来往往,唱着当地的民歌,日子过的[得]如鱼得水。可是诗人是北方人,还是被赶到这里来的,看着此景此情,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竹枝词》)

在重男轻女的小农社会里,就连婚姻嫁娶,女子也总会有一种不安全感。这首有浓厚民歌风味的诗,会使我们想起李白的《白头吟》来,其中四句说:“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增《白头吟》”。而所谓卓文君的《白头吟》中则说:“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头]不相离。”晚唐女诗人鱼玄机则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这都是动人心魄的诗句。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

这是一首刘禹锡流传最广的诗。“东边日出”是“有晴”,“西边雨”是“无晴”。天晴的“晴”与多情的“情”正好同音,由于借用这种双关隐语,使这首诗显得特别有情致。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十八集 风流才子

从九世纪二十年代末到十世纪初唐朝灭亡这八十年,文学史上称为晚唐时期。这时,宦官的势力越来越大,把持朝政;官僚的党争也愈演愈烈,【誓不两立;】而藩镇对抗则逐渐向军阀割据过渡,终于把唐王朝灭了。

晚唐诗最为突出的特点,是诗人心中都好像压着一道王朝末世的阴影,往往流露出莫名其妙的感伤情绪。杜牧的“烟笼寒水月笼纱[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泊秦淮》),李商隐的“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乐游苑》),虽然这时离唐王朝灭亡还有半个世纪,但都有一种大厦将倾,狂澜已倒的惊惶。这种情绪越往后就越浓。

杜牧的祖父杜佑曾经当过宰相,又是著名的历史学家。所著《通典》是我国第一部记述典章制度的通史,有非常高的学术价值。这种家庭环境,使杜牧不容选择地要把自己放在高起点上来安排人生道路。他注意“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意[易]远近,古人之长短得失”(《上李中丞书》),这显然是把自己当出将入相的政治家来要求。他写过政治军事论文,还注释过《孙子兵法》,很以这方面的才能自负。像他的《赤壁》,就以军事家的眼光来看待这次战争。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字面的意思是说,六百多年后的诗人还在赤壁找到没有锈蚀尽的断戟,可见赤壁之战的激烈。当年周瑜若不是东南风帮忙,用火攻侥幸击败曹操,恐怕东吴的两个美女大乔和小乔,也会被曹操捉到铜雀台去。显然,在杜牧看来,战争的胜败决不像历史记载的那样带有必然性。也可以推想到,这里面有他自负的傲气;【要是有我精通兵法的杜牧在,我就能从容不迫的击败曹操,用不着靠东南风帮忙来侥幸取胜了。】在《题乌江亭》这首诗中,他也以军事家高瞻远瞩的目光来看待项羽的垓下之败。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垓下决战全军覆没后,自杀是项羽唯一的选择。这一点杜牧不可能不明白。他之所以出语惊人,认为项羽应当“包羞忍耻”,“卷土重来”,并不是肯定项羽有这种能力,只不过从军事家的角度来看,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打个败仗就彻底认输罢了(安徽和县霸王祠)。

这里是安徽贵池杏花村。贵池为唐代池州州治所在地。杜牧为池州刺史时,曾写下这首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清明》)

这首诗一般,妙就妙在有人改写成一个独幕剧。“清明时节雨纷纷”,这是时间和布景。人物则有“路上行人”和“牧童”两个。路上行人“欲断魂”地说:“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着回答说:“杏花村”。有时间,有布景,有人物,有对话,可以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一个剧本。【可以肯定,这是世界上最短的一个独幕剧。】

杜牧自视甚高,极想有一番作为。可是他并没有脱颖而出的能耐,时代也并不特别照顾他,给他一试身手的机会。加之他秉性刚直,又爱发议论,因而,二十六岁成进士后,有十几年时间一直在节度使手下当幕僚。他本来就是个风流才子,既感到郁郁不得志,于是就放浪形骸之外,干脆留连于歌楼酒馆之间,寄情酒色,留下了好些风流故事。“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留的[赢得]青楼薄幸名!”(《遣怀》)这是一首传诵很广的诗,抒发的就是他这种心情。诗中也流露出悔恨,说明他并不想过这种生活。

杜牧最擅长七言绝句。他的绝句不仅在晚唐,就在整个唐代,也是当之无愧的一大家。这种成就,自然得力于他的学识和素养。诗人是生活的导游,应当指给人看一些就在眼前而常人却又不容易发现的美景和险境。杜牧自负有出将入相的才能,还朝这方面做过努力,这就使他进行创作构思时,能视点高,视野大,从而使它[他]的绝句境界特别宽广,并寓有深沉的历史感。像这首《江南春绝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首诗用鸟瞰取景的手法,把千里江南莺啼燕语、绿嫩红肥的明丽春光铺展在读者的眼前,使读者的心胸也似乎扩展到能容纳千里的幅度。后两句借南朝迷恋佛教,大建佛寺,导致国力贫弱而终于沦亡的教训,来提醒晚唐统治者不可再蹈覆辙。诗人从眼前的实景切入,但到第三四句却一笔荡开,由实景进入虚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既是眼前实景,又是想象中的虚境,亦实亦虚,似真似幻,使诗的意境一下就扩展开来了。

在《泊秦淮》这首诗中,杜牧更是以政治家的深沉表达了对时事的忧虑。

烟笼寒水月笼纱[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一句写暮烟凉月笼罩着寒水荒沙,一片凄凉。第二句的视点变化,由远景切换为近景,镜头对准淮河边一家酒店。后两句画面再次切换,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个正在唱《玉树后庭花》的歌女,由此引发出诗人对“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深沉感慨。《玉树后庭花》是陈朝灭亡前夕陈后主制作的歌曲,被后世称为亡国之音。那个歌女唱的也许真是《玉树后庭花》,也许只是一般的流行歌曲。但由于诗人心中有一幅陈后主荒淫亡国的图像,而且蜻蜓点水一样老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叠合点。此情与歌女唱歌的此景一碰,立即爆发出灵感的火花,诗人眼前就展现出一个新天地。他表面上是指责卖唱的歌女不顾国势的日益危机,还在唱这种靡靡之音,实际上是指责晚唐士大夫毫无心肝,在国家风雨飘摇的时刻,还这么醉生梦死地享乐。

他的咏史诗也非常出色,像著名的《过华清宫》第一首: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杨贵妃爱吃荔枝,唐玄宗就用马队由四川驮运到长安来给她吃。诗人尖锐地讽刺了唐玄宗这种荒唐行为。骊山上的华清宫,在安史之乱中被严重毁坏。如今,远望华清宫又那么金碧辉煌,有如一堆锦绣。第三四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诗人又采用运实入虚的手法,由眼前实景跃进历史记载中的虚景。华清宫又修建好了,用马队到四川去驮荔枝的荒唐事是不是也会重演呢?诗人提醒最高统治者,要记住安史之乱的历史教训,再不能像唐玄宗那样为所欲为。这种深沉的感慨,大大提高了他诗歌的品位。

由于胸襟开阔,杜牧写的山水风景诗,也显得特别高朗爽健。【像至今还经常有书法家用来写条幅的《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按国人传统的审美心理,赏秋就一定要带出几分悲秋的情绪来。这首诗写秋景却一点不衰飒,还这么神气高扬,这是很少见的。“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个饱含哲理的诗句,尤其受人赏爱。

杜牧的好朋友许浑,也应当顺便提一笔。他的“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诗,大概是无人不知的。遇到有迹象表明重大事变即将发生时我们说上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包含这句诗的这首七律就不说了,还是来看看他的《塞下曲》吧:

夜战桑干北,秦兵半不归。朝来有乡信,犹自寄寒衣。

这样切入诗题来凸现战争的残酷,角度选得非常别致,读了叫人触目惊心。由此我们自然回想到意境相同的另一首诗,这就是唐末诗人陈陶的《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首诗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度。许浑虽然也在控诉,但感情比较内敛,这首诗的控诉却饱含血泪,直到今天,读起来还使人伤心惨目,潸然泪下。


 


第十九集 朦胧诗人

李商隐是唐代有独特成就并对后世有较大影响的诗人。他与杜牧齐名,并称李杜,为了与李白、杜甫并称的李杜区别开来,又称小李杜。

李商隐最突出的贡献,是进一步扩大了七言诗的表现力。七律自初唐定型以后,一直被用作应酬手段,往往都内容贫乏。到杜甫才把这种诗型提到一个新的高度上。杜甫的七律诗句紧凑凝练,气势开合动荡,音调雄浑响亮。后人学杜甫,主要就是学他的七律。李商隐的七律则用回环往复的咏叹来渲染某种情绪,而很少讲述具体的事实,叫人难于把握。他喜欢用典,但又只是用来制造气氛,牵引情绪,就是知道了典故的出处,也很难搞清他到底想说什么。【他这种律诗意象华美,属对精工,缠绵婉转,意味深长,】叫人感到不容易读懂,而又总觉得像是读出来了一点什么新意。

李商隐步入仕途时,以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斗争激烈,几乎势不两立。李商隐先受李[牛]党的赏识,二十五岁就考中了进士。第二年,他不知利害,冒冒失失又做了李党的女婿。牛党得势后,认为他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因而看不起他,使他一辈子沉沦下僚,四十六岁就心情抑郁地死了。

李商隐的诗题材相当广泛,政治诗和咏史诗都有很高的成就。当然,既是朦胧诗人,写的诗也就都有几分朦胧,如这首《瑶池》:

瑶池河[阿]母倚[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据《穆天子传》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一天能走三万里。他去打猎时,看见百姓在风雪中挨饿受冻,就写了一首《黄竹》来表示哀怜。他到瑶池去会见西王母,临别时,西王母约他三年后再来。这首诗看字面的意思是说,老百姓挨饿受冻,到处发出哀歌的时候,瑶池西王母正打开华美的门窗,准备迎接周穆王的到来。既然周穆王的八骏一天能走三万里,又为什么不来赴约呢?到此为止,这首诗我们还没读懂。接下来,我们得进行一点逻辑推理,“穆王何事不重来”呢?很简单,他早已死了。周穆王既然能会见西王母,自然是神仙般的人物,他也会死,就说明什么人都得死,谁也逃不过这一天。原来这是讽刺晚唐一些皇帝服丹药、求长生的。皇帝掌握着绝对的权利,都舍不得撒手,于是就叫方士炼丹,想吃了能长生不老。结果却事与愿违,往往一吃就死。这首诗说,老百姓在受苦受难时,皇帝却在服食丹药求长生。可是就连周穆王这样的神仙皇帝,不是也死了吗?绕个大弯才知道,原来这是政治讽刺诗。

这自然是朦胧诗。不过,最能够代表他的风格、最令后人击节叹赏的,还是他那些无题诗。那些七律,也可能是写爱情的,也可能是感叹身世的,也可能是兼而有之的,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难于捉摸,叫人怎么读也不敢说完全读懂了。他最难读懂的诗大概就数《锦瑟》吧: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用第一句的头两个字做标题,实际上还是无题诗。诗中用了四个典故:“庄生晓梦迷蝴蝶”,用庄周做梦变成蝴蝶的故事;“望帝春心托杜鹃”,用古代蜀国国王望帝变成杜鹃,每到春天就悲啼,直到嘴里流血为止的故事;“沧海月明珠有泪”,用海中鲛人哭泣时眼泪化为珍珠的故事;“蓝田日暖玉生烟”,用蓝田出产美玉的故事。典故好说,一查就查清了,但诗人在这首情绪哀伤的诗里到底是在诉说什么,却还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于是后人纷纷猜测,或说是写爱情,或说是悼亡,或说是自伤身世,等等,等等,但怎么说也有说不圆的地方。这里最棘手的,就是“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一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赏析,都难过这一关。

看来这应当是悼亡诗。妻子死时,李商隐三十九岁,正在长安做官。从其他诗里看得出来,他妻子是在长安死的。当时长安埋葬死人,都是在终南山,而终南山的余脉就是蓝田山。因此他妻子必定是埋在终南山,甚至可能就是蓝田山。这是夏秋之间的事。这年冬,他就到四川去给人当幕僚。这首诗,就是第二年春在四川怀念亡妻时所写的。锦瑟应当是他妻子佳节又重阳弹奏过的,如今人亡物在,睹物思人,因此借以起兴。锦瑟为什么是二十五根弦、二十五个弦柱呢?这五十弦柱妻子都曾摸过,都会使人想起逝去的美好年华。然而,夫妻相处的岁月像庄子说的蝴蝶梦一样短暂而又空虚。如今诗人远在四川,寄人篱下,身世凄凉,只能像望帝化作杜鹃那样惨叫,却无法回到长安去守着妻子的坟墓。由于自己不得志,总是东奔西走,不能和妻子长年相守,致使妻子经常对月伤心哭泣,泪珠儿流成沧海,终于抑郁地死去,像一块玉一样埋在蓝田山,终究会化作烟尘。这种伤感的心情,岂是死别以后去回忆时才产生的,当年生离之时就早已存在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亿,只是当时已惘然!”诗中反复咏叹那一腔无法派遣的伤感,却不点明究竟是为了什么。所用的四个典故,与抒情主人公那种无法捉摸的伤感也若即若离,无从实指。读了几遍,也只是觉得好像是读通了。】

他的另一首《无题》诗,虽然也曲折幽微,意境朦胧,但比较起来还是好懂的[得]多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一二句写“东风无力百花残”的暮春,有情人极为难得地偶然一见,随即又难舍难分地离开。三四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写有情人誓死相爱,永不变心。五六句“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设想女方会忧愁,容光易老而相见无期,会夜里起来对月叹息,也会感到月夜的凄冷。最后两句写女方的住处虽然并不远,却又像神话中的蓬山一样可望而不可及,无法相见。【只有企盼传递信息的神鸟去打听到一点消息。】这首诗情绪灰暗,调子低沉,意象朦胧,意境悲凉,渲染出一种极为凄苦的氛围。春蚕吐丝,蜡炬化灰,本来是极普通的现象,但一经诗人拈出,用运实入虚的手法组织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就传达出一种苦苦追求、至死不渝的深情,因而成为传诵千古的名句。这两句虽然本意是写对爱情的执著,但由于已醇化成一种哲理,因而涵盖面远远地超出了它的本意。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乐游原》)

这首诗知道的人很多。大概李商隐的本意,是感慨夕阳西下时红霞满天的美景虽好,但转眼就会消逝,也就是说,美好的东西与他没多少缘分。不过读者却有权认为,轰轰烈烈二百多年的唐王朝,这个红太阳终于要落山了。

当时与李商隐齐名的温庭筠,虽然被并称温李,诗歌的成就其实远不及李商隐。温庭筠是个才思敏捷的才子,私生活浪漫,爱讥讽权贵,因此落下个文人无行的坏名声,一辈子不得志。他极受称许的名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商山早行》),把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和霜六种意象并列,不用动词联系,显得特别紧凑。意思是旅行者夜宿简陋的茅店,月亮未落、雄鸡刚叫时就起来赶路,从凝霜的板桥上走过,留下一路足迹。这么多的内容,诗人只用了十个字就概括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他的《赠少年》说:“江海相逢客恨多,秋风叶下洞庭波。酒酣夜别淮阴市,月照高楼一曲歌。”这首诗反映了唐代文士年轻时漫游四方的风气。唐代玉枕纱厨考进士试卷不糊名,因而要想顺利考中,就得到处拜访达官名流,求他们说好话以提高知名度。这种漫游很浪漫,有时也很屈辱。“酒酣夜别淮阴市”,【离开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淮阴市,】说明漫游并不顺利,但“月照高楼一曲歌”,慷慨高歌,意气风发,对前途仍然充满了自信。


 


第二十集 唐末余音

杜牧、李商隐在九世纪五十年代相继去世后,唐代就再没有出过大诗人了。从六十年代起,农民暴有暗香盈袖动就不断发生。到八十年代中期,以黄巢为首的农民大暴有暗香盈袖动终于平息以后,唐王朝也奄奄一息,只有等着彻底崩溃了。在这风雨飘摇的几十年里,一些诗人出于社会责任感,极力呼吁重振儒家文化,又举起新乐府运动的旗帜,主张诗歌要为政治服务,要关心人民疾苦,挽救世道人心。由于能量不大,影响也很有限。而且就连他们自己,比如像模仿白居易的《新乐府》写过《正新乐府十篇》的皮日休,其实也只算偶一为之,并没有将自己的文学主张贯彻到底。他们的主要精力,只是用在游山玩水,吟风弄月上,与其他晚唐诗人并无两样。因此讲唐末这批小诗人,就只能以诗为准,哪一首可读就读哪一首。

先来看曹邺的这首《官仓鼠》:“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健儿无粮百姓饥,谁遣朝朝入君口?”不必解释,一读就会明白,诗中所说的老鼠,实指就是贪官。最可悲的是,这种老鼠“见人开仓亦不走”,根本不怕人。怎么敢这么有恃无恐呢?还不是大家都一样,你拿我也拿,谁也说不起谁!

皮日休与陆龟蒙,后世合称皮陆,也算是小诗派。还可以加上个罗隐。这三个人都以小品文著名。他们的小品文写得异常尖锐,把封建制度的根子都骂到了。要在明、清时代,足以构成杀头灭族的罪名,晚唐虽是乱世,却还能够容纳他们。

皮日休有一首《汴河怀古》,评价历史上著名的暴君隋炀帝:“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薄雾浓云愁永昼功不较多!”隋炀帝连通京杭大运河,对繁荣经济是有利的。诗人指出,如果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坐上龙舟到扬州去玩,那他的功绩就足以和治水的夏禹媲美。

陆龟蒙的《吴宫怀古》也值得一读:“香径长洲尽棘丛,奢云艳雨只悲风。吴王事事堪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看看苏州灵岩山这里的香径和长洲已荆棘丛生,诗人想起了吴王夫差荒淫无道,认为他一切倒行逆施都足以亡国,而根本不是因为被西施的美色迷误造成的。这就否定了前代“女祸误国”的错误看法。在重男轻女的小农社会里,男人干下的一切坏事,只要跟女人能联系到一起,就把责任都推到女人身上。晚唐人郑畋有一首《马嵬坡》说:“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在这个郑畋看来,唐玄宗同意处死杨贵妃,称得上是圣明天子,因为这样才没有像陈后主庞爱张丽华那样终于导致亡国。这样立论简直是没心肝!

罗隐有一首《蜂》也颇有新意:“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这里还应当提到黄巢的两首诗。《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诗中展示的,显然是他有朝一日要带兵杀进长安的雄心壮志。不过,就诗而诗,也还是有点儿味道。

黄巢还有一首《题菊花》:“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是说,将来他要是当了分管春天的天神青帝——可想而知也就是当上皇帝,他就要改变自然规律,叫菊花也在春天开放,好与桃花争奇斗艳。

曹松的《己亥岁》也是经常会有人想起来的:“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成功[功成]万骨枯。”泽国江山都被画入了作战图,也就是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连打柴打草的劳动都无法进行,这算什么世道!诗人由此得出结论,“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成功[功成]万骨枯”,一个人立下战功得以封侯,是以千千万万人的死亡为代价的。

聂夷中有一首《咏田家》,也是名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后面还有四句,可以说是画蛇添足,扔了也没什么可惜的。这首诗知道的人肯定多,因为后人从这首诗提炼了一条成语:剜肉医疮。蚕还没有结茧就开始卖新丝,稻子还没有成熟就开始卖新谷,农民生活的贫困自然是可想而知的。这首诗妙就妙在后两句的比喻:农民这种寅年吃了卯年粮的日子,就像是剜肉补伤口,老伤口未必能补好,新伤口又一个接一个增加。这个比喻真是比绝了!

秦韬玉的《贫女》也因为引出了“为人作嫁”这个成语而受人关注:“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亦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势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懒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俭妆是当时流行的妇女妆饰,虽然叫俭妆,实际上很花钱,只有富贵人家的女子才学得起。贫家的女子尽管气质好,品性好,针线活也好,可媒人就是不上门来,还得自己琢磨着去求媒人。由于针线活做得好,一年一年老给有钱人家的姑娘做嫁衣,自己早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却就是嫁不出去。这首诗刻画贫家女子的心态十分细腻。不过,诗人写这首诗的目的,不是为了表现贫女如何急着想嫁出去,而是表现寒士不得志,急着想得到人们的赏识。这也是男人把自己比作女人以抒发愤慨的诗。

唐王朝这幢摩天大厦坍塌的前夕,诗人韦庄写过一首《台城》来哀悼六朝的沦亡: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今天,站在长安城的遗址上来读这首诗,又将作何感想呢?长安城毁灭了,从这大明宫遗址残剩的墙基,从这经过补修的大雁塔,从这已经改头换面的沉香亭,已经唤不回往昔的繁华。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只有诗能经得起时间风雨的侵蚀,保持着永不消褪的绿色。从这里辐射出来的唐诗,一千多年来一直震撼着中华儿女的心灵,而且必将万古长青,永远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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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律术语简释

乐府
  本指古代音乐官署。“乐府”一名,始于西汉,惠帝时已有“乐府令”。至武帝始建立乐府,掌管朝会宴飨、道路游佳节又重阳行时所用的音乐,兼采民间诗歌和乐曲。乐府作为一种诗体,初指乐府官署所采集、创作的乐歌,后用以称魏晋至唐代可以入乐的诗歌和后人仿效乐府古题的作品。宋元以后的词、散曲和剧曲,因配合音乐,有时也称乐府。

歌行

  古代诗歌的一体。汉魏以下的乐府诗,题名为“歌”和“行”的颇多,二者虽名称不同,其实并无严格的区别。
后遂有“歌行”一体。其音节、格律,一般比较自由,形式采用五言、七言、杂言的古体,富于变化。“行”是乐曲的意思,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贞《索隐》。

赋得

  凡摘取古人成句为题之诗,题首多冠以“赋得”二字。南朝梁元帝即已有《赋得兰泽多芳草》一诗。科举时代之试帖诗,因诗题多取成句,故题前均冠以“赋得”二字。同样也应用于应制之作及诗人集会分题。后遂将“赋得”实用为一种诗体,即景赋诗者亦往往以“赋得”为题

联句

  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两人或多人共作一诗,相联成篇。传始于汉武帝时《柏梁台诗》(疑系后人伪作)。初无定式,有一人一句一韵、两句一韵乃至两句以上者,依次而下。后来习用一人出上句,续者须对成一联,再出上句,轮流相继。旧时多用于上层饮宴及朋友间酬应,绝少佳作。

集句

  旧时作诗方式之一。截取前人一代、一家或数家的诗句,拼集而成一诗。现存最早的集句,为西晋傅咸的《七经诗》。

古风

  诗体名。即“古诗”、“古体诗”。李白有古风五十九首,明胡震亨谓其内容“非指言时事,即感伤己遭”,中有不少名篇。

古体诗

  亦称“古诗”、“古风”。诗体名,和近体诗相对。产生较早。每篇句数不拘。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杂言诸体。后世使用五、七言者较多。不求对仗,平仄和用韵也较自由。

四言诗

  诗体名。全篇每句四字或以四句为主。是我国古代诗歌中最早形成的诗体。春秋以前的诗歌,如《诗经》,大都为四言。汉代以后,格调稍变。自南朝宋齐以后,作者渐少。

五言诗

  诗体名。由五字句所构成的诗篇。起于汉代。魏晋以后,历六朝隋唐,大为发展,成为古典诗歌主要形式之一,有五言古诗、五言律诗、五言绝句。

六言诗

  诗体名。全篇每句六字。相传始于西汉谷永,一说东方朔已有“六言”,其诗均不传今所见以汉末孔融的六言诗为最早。
有古体近体之分。但均不甚流行。

七言诗

  诗体名。全篇每句七字或以七字为主,当起于汉代民间歌谣。旧说则谓始于《柏梁台诗》,恐不可信。魏曹丕《燕歌行》,为现存较早的纯粹七言诗。到了唐代,大为发展。有七言古诗、七言律诗、七言绝句。与五言诗同为古典诗歌的主要形式。

杂言诗

  诗体名。古体诗的一种,最初出于乐府。诗中句子字数长短间杂,无一定标准,最短仅一字,长句有达九、十字以上者,以三、四、五、七字相间者为多。

近体诗

  亦称“今体诗”。诗体名。唐代形成的律诗和绝诗的通称,同古体诗相对而言。句数、字数和平仄、用韵等都有严格规定。

今体诗

  即“近体诗”。

律诗

  诗体名。近体诗的一种。格律严密,故名。
起源于南北朝,成熟于唐初。八句,四韵或五韵。中间两联必须对仗。第二、四、六、八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通常押平声。分五言、七言两体,简称五律、七律。亦偶有六律。其有每首十句以上者,则为排律。律诗中,凡两句相配,称为一“联”。五律、七律的第一联(一、二句)称“首联”,第二联(三、四句)称“颔联”,第三联(五、六句)称“颈联”,第四联(七、八句)称“尾联”。每联的上句称“出句”,下句称“对句”。

格律诗

  诗歌的一种。形式有一定规格,音韵有一定规律,倘有变化,需按一定规则。中国古典格律诗中常见的形式有五言、七言的绝句和律诗。词、曲每调的字数、句式、押韵都有一定的规格,也可称为格律诗。

排律

  诗体名。律诗的一种。就律诗定格加以铺排延长,故名。每首至少十句,有多至百韵者。除首、末两联外,上下句都需对仗。也有隔句相对的,称为“扇对”。

绝句

  即“绝诗”。亦称“截句”、“断句”。诗体名。截、断、绝均有短截义,因定格仅为四句,故名。以五言、七言为主,简称五绝、七绝。也有六言绝句。唐代通行者为近体,平仄和押韵都有一定的要求。有人说绝诗是截取律诗的一半而成。但在唐代律诗形成以前,已有绝句,虽亦押韵而平仄较自由,如《玉台新咏》中即有《古绝句》,后人即用“古绝句”以别于近体绝句。

应制诗

  封建时代臣僚奉皇帝所作、所和的诗。唐以后大都为五言六韵或八韵的排律。内容多为歌有暗香盈袖功颂有暗香盈袖德,少数也陈述一些对皇帝的期望。

试帖诗

  诗体名。也称“赋得体”。起源于唐代,由“帖经”、“试帖”影响而产生,为科举考试所采用。大都为五言六韵或八韵的排,以古人诗句或成语为题,冠以“赋得”二字,并限韵脚,内容必须切题。清代限制尤严。

诗韵

  指作诗所押的韵或所依据的韵书。隋时陆法言著《切韵》,共分206韵部,分部太细,不便押韵。唐初规定相近的韵可以同用。南宋时,平水人刘渊编《壬子新刊礼部韵略》,把同用的韵合并为107韵,后人又减为106韵,并称为平水韵,这便是沿用至今的诗韵。唐代实际所用的韵部,和平水韵所编大致相同。

押韵

  亦称“压韵”。作诗歌时于句末或联末用韵之称。旧因押韵,例须韵部相同或相通,但也有少数变格。诗歌押韵既便于吟诵或记忆,又使作品具有节奏、声调之美。

近体诗押韵

  近体诗押韵要求严格。不论绝句、律诗、排律,都必须用平声韵,且一韵到底,不许邻韵通押。

古体诗押韵

  古体诗押韵较宽。可转韵,或邻韵通押;可押平声韵,也可押仄声韵。仄声韵中,要区别上、去、入声,不同声调一般不相押,只有上声韵和去声韵偶然可以相押。

叶韵

  一作“谐韵”、“协韵”。诗韵术语。谓有些韵字如读本音,便与同诗其他韵脚不和,须改读某音,以协调声韵,故称。南北朝有些学者按当时语音读《诗经》,感到好多诗句韵不和谐,便将作品中某些字临时改读某音。明陈第始用语音演变的原理,认为所谓叶韵的音是古代本音,读古音就能谐韵,不应随意改读。

通韵

  诗韵术语。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韵部可以相通,或其中一部分相通。作诗时通韵可以互押。如“平水韵”中“一东”与“二冬”、“四支”与“五微”、“十四寒”与“十五删”等可通押。古体诗通韵较宽,近体诗则受严格的限制。

换韵

  亦称“转韵”。诗韵术语。除律诗、绝句不得换韵外,古体诗尤其是长篇古体诗,换韵较自由,既不限平声韵、仄声韵,也不限于邻韵。转韵时往往在换韵那一联的出句先转,接着联末韵脚跟着转。

险韵

  诗韵术语。指语句用艰僻字押韵,人觉其惊警险峻而又能化艰僻为平妥,无凑韵之弊。唐宋诗人中也有故意押险韵以炫奇的。唐朝愈喜用险韵。宋苏轼曾用“尖叉”二字为韵,旧时推为险韵中的名作。

唱和

  亦作“唱酬”、“酬唱”。谓作诗与别人相酬和。大致有以下几种方式:1和诗,只作诗酬和,不用被和诗原韵;2依韵,亦称同韵,和诗与被和诗同属一韵,但不必用其原字;3用韵,即用原诗韵的字而不必顺其次序;4次序,亦称步韵,即用其原韵原字,且先后次序都须相同。

分韵

  旧时作诗方式之一。指作诗时先规定若干字为韵,各人分拈韵字,依韵作诗,叫做“分韵”,一称“赋韵”。古代诗人联句时多用之,后来并不限于联句。白居易《花楼望雪命宴赋诗》:“素壁联题分韵句,红炉巡饮暖寒杯。”

分题

  旧时作诗方式之一。若干人相聚,分找题目以赋诗,称分题,亦称探题。大抵以各物为题,共赋一事。宋严羽《沧浪诗话·诗体》:“古人分题,或各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物也。”分题有时分韵,但不限制。

进退格

  亦称“进退韵”。诗韵术语。邻韵通押特殊格式的一种。宋严羽《沧浪诗话·诗体》:“有辘轳韵者,双出双入。有进退韵者,一进一退。”魏庆之《诗人玉屑》引《缃素杂记》说,唐代郑谷与僧齐己、黄损等共定今体诗格云:“凡诗用韵有数格:一曰葫芦,一曰辘轳,一曰进退。”进退格是两韵间押,即第二、第六句用甲韵,第四、第八则用与甲韵可通的乙韵,如“寒”、“删”或“鱼”、“虞”等,一进一退,相间押韵,故称。

辘轳格

  亦称“辘轳韵”。诗韵术语。与进退格同为用韵的一格。辘轳韵者,双出双入。即律诗第二、第四句用甲韵,第六、第八句用与甲韵可通的乙韵,如先用“七虞”,后用“六鱼”等,双出双入,此起彼落,有似辘轳,故称。

葫芦格

  亦称“葫芦韵”。诗韵术语。与进退格同为用韵的一格。葫芦韵者,先二后四。如“东”、“冬”通押,先二韵“东”,后四韵“冬”。先小后大,有似葫芦,故称。

平仄

  声律专名。古代汉语声调分平、上、去、入四声。平指四声中的平声,包括阴平、阳平二声;仄指四声中的仄声,包括上、去、入三声。旧诗赋及骈文中所用的字音,平声与仄声相互调节,使声调谐协,谓之平仄。

“一三五帘卷西风不论”

  格律诗平仄格式的通俗口诀。为“一三五帘卷西风不论,二四六分明”的略称。谓七言诗句第一、三、五字平仄可以上拘,第二、四、六字必须按照格式,平仄相间,不能变动。由此类推,五言诗句则为一、三不论,二、四分明。这个口诀简洁明快,但不全面、不准确,对有些句型便不适用。

对与粘

  诗律术语。对,取相对之义,指同一联内对句与出句平仄必须相反相对,即仄对平,平对仄。粘,取粘连、粘附之义,指后联出句与前联对句必须相同相粘,即平粘平,仄粘仄。对、粘的标志主要看五言第二、四字,七言第二、四、六字平仄是否有误,最关键位置的五言第二,七言第二、四字平仄务必分明。

失粘

  作旧体诗术语。写作律诗、绝诗时平仄失误,声韵不相粘之谓。即应用平声而误用仄声,或应用仄声而误用平声。又据宋陈鹄《耆旧续闻》,表启之类的骈俪文字,若平仄失调,在当时也叫失粘。

五绝

  五言绝句的省称。指五言律绝。四句二韵或三韵。平仄定格凡四式,见近体诗格律。

五律

  五言律诗的省称。八句四韵或五韵。平仄定格凡四式,见近体诗格律。

七绝

  七言绝句的省称。指七言律绝。四句二韵或三韵。平仄定格凡四式,见近体诗格律。

七律

  七言律诗的省称。八句四韵或五韵。平仄定格凡四式,见近体诗格律。

三平调

  诗律术语。指诗句末选用三个平声。为近体诗的大忌,又是古体诗的典型特征之一。

孤平

  诗律术语。律语大忌。指五言“平平仄仄平”句型第一字用了仄声,七言“仄仄平平仄仄平”句型第三字用了仄声,全句除了韵脚外只剩下一个平声,故称。唐人律诗最忌“孤平”。倘在上述句型五言第一字或七言第三字位置上遇到必须用仄声字,绝对无法换平声字时,则要采取“拗救”的办法。

拗体

  律、绝诗每句平仄都有规定,误用者谓之“失粘”。不依常格而加以变换者为“拗体”。前人所谓“拗”,除有时变换第二、四、六字外,着重在五言的第三字和七言的第五字。两联都拗的称“拗句格”,通首全拗的称为“拗律”。诗人中有故意为之者。如清王轩《声调谱序》云:“朝(愈)、孟(郊)崛起,力仿李(白)、杜(甫)拗体,以矫当代圆熟之弊。”

拗救

  诗律术语。要格律诗中,凡不合平仄格式的字称“拗”。凡“拗”须用“救”,有拗有救,才不为病。如上句该平的用仄,下句则该仄的用平。平拗仄救,仄拗平救,以调节音调,使其和谐,称为“拗救”。拗救大致可分为两类:1本句自救,即孤平拗救。在格律诗中,五言“平平仄仄平”句型因第一字用了仄声,七言“仄仄平平仄仄平”句型因第三字用了仄声而“犯孤平”时,则在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用个平声字作为补偿。2对句相救。A大拗必救。指出句五言“仄仄平平仄”句型第四字拗,七言“平平仄仄平平仄”句型第六字拗时,必须在对句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用一个平声字作为补偿。B小拗可救可不救。指出句五言“仄仄平平仄”句型第三字拗,七言“平平仄仄平平仄”句型第五字拗时,,可在对句五言第三字、七言第五字用一个平声字作为补偿,也可以不救。本句自救和对句相救往往同时并用。

古绝

  对不讲平仄的古体绝句的通称相对今体的绝句“律绝”而言。古绝多用拗句,可押平韵也可押仄韵。有些绝句用的是仄韵,但全诗用律句,或用律诗容许的变格和拗救。

入律古风

  对使用近体诗平仄格式的古体诗的通称。特点为:1全用律句或基本上用律句;2换韵,且多为平仄韵交替;3通常是七言,四句一换韵,换韵后第一句入韵,全诗似多首“七绝”的组合。

八病

  古代关于诗歌声律的术语。为南朝梁沈约所提出,谓作诗应当避免的八项弊病,即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据《文镜秘府论》所述:平头指五言诗第一字、第二字不得与第六字、第七字同声(同平、上、去、入)。上尾指第五字不得与第十字同声(连韵者可不论)。蜂腰指五言诗第二字不得与第五字同声,言两头粗,中央细,有似蜂腰。鹤膝指第五字不得与第十五字同声,言两头细,中央粗,有似鹤膝。(近人从蔡宽夫说,以为五字中首皆浊音而中一字清音者为蜂腰,首尾皆清音而中一字浊音者为鹤膝。)大韵指五言诗如以“新”为韵,上九字中不得更安“人、津、邻、身、陈”等字(即与韵相犯)。小韵指除韵以外而有迭相犯者(即九字之间互犯)。旁纽一名大纽,即五字句有“月”字,不得更安“鱼、元、阮、愿”等与“月”字同声组之字。正纽一名小纽,即以“壬、衽、任、入”为一组,五言一句中已有“壬”字,不得更安“衽、任、入”字,致犯四声相纽之病。沈约此说,在当时就受到钟嵘等人的批评。宋严羽《沧浪诗话·诗体》也说:“作诗正不必拘此,弊法不足据也。”

对仗

  诗律术语。指诗歌中词句的对偶。可以两句相对,也可以句中相对。对仗一般用同类句型和词性。作为格律要求,律诗中间两须对仗,首尾两联不用对仗。但也有变例,或颈联不对仗,或尾联用对仗;首联对仗的较少见。绝句不用对仗,但时有作偶句者。

工对

  诗律术语。对仗须用同类词性,如名词对名词,代词对代词,形容词对形容词,副词对歌词,虚词对虚词。旧时把名词又分为天文、时令、地理、器物、衣饰、饮食、文具、文学、草木、鸟兽虫鱼、形体、人事、人伦等门类。严格的对仗、词性、词类都要相对,称之工对。如“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宽对

  诗律术语。与工对相对而言。宽对只要词性相同,便可相对。如“饮马雨惊水,穿花露滴衣。”

借对

  诗律术语。一个词有两个以上的意义,诗人在诗中用的是甲义,同时又借用乙义或丙义构成工对,便称借对。如“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除了借义,还有一种借对是借音,如“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流水对

  诗律术语。指一联中相对的两句关系不是对立的,且单句意思不完整,合起来才构成一个意思,似水顺流而下,故称。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合掌

  诗病的一种。指对仗中意义相同的现象。一联中对仗,出句和对句完全同义或基本同义,称为合掌。此为诗家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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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韵——唐诗》解说词

二十集大型文化系列片《唐之韵——唐诗》解说词


撰稿人:樊修章

核对说明:该文本经与电视片逐集核对,从很大限度上减少了网上流传的原稿文本的遗漏错讹——当然,也包括电视片中的个别缺憾。文本中,原稿有而片中无者以【 】标示,片中误漏或疑似误漏者(有的是版本不同之故)以[ ]补正。


第一集 千古唐诗

这是陕西醴泉县的昭陵,埋在这里的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杰出的皇帝——唐太宗李世民。李世民,这个少年英雄,十九岁起兵反隋,骑着这昭陵六骏,手握风雷,驰骋华夏,“昔乘匹马去,今驱万乘来”,建立了中国历史上国力空前强大的唐王朝。二十九岁时,他从父亲唐高祖李渊手中接过皇帝的权柄,中国历史上于是开始了令后人无限向往的贞观之治。


李氏家庭虽属汉族,但祖籍陇西,从四世纪初起就一直为少数民族所统治,到唐王朝建立,已经四百年了。四百年,要改变一个家庭思想感情的遗传基因是绰绰有余的。因而李氏家族成了一个深度胡化的家族。他们又自认是古代哲学家老子李耳的后裔,因而对老庄道家十分推崇。对魏晋南北朝以来勃兴的佛教,他们也不存任何芥蒂。有了这样一个不带成见不存偏见的政治核心,加上国力强大,生产力的发展也达到了小农社会的最高水平,于是唐朝人信心十足,对什么都敢用微笑来接纳。在李氏集团统治的二百九十年内,没有因文字触犯忌讳而被判罪的,更没有被杀头的,即便是讽刺了皇帝,揭了皇帝的短,也就只算小事一桩。在封建制度下,这是唯一一个政治气氛如此宽松大度的朝代。

一说起唐代,我们立即就会想到唐诗。唐诗,是中国诗坛的珠穆朗玛峰,在小农社会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唐诗,是中国诗坛的长江、黄河,以广阔的流域面积灌溉着中华民族的国土。据统计,全部唐诗,有作者三千六百多人,诗五万五千多首。而且由于唐代刻版印刷术刚刚发明,印书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谁知道有多少诗歌流失了呢!盛唐重要诗人王之涣,就只剩下了六首诗,那么,整个唐代流失的数字,又有谁能统计出来呢?

唐代实行科举,进士一科尤其受人重视。考进士要考诗赋,诗做得好就有飞黄腾达的可能,读书人谁不想到这擂台上一试身手?流风所及,连和尚、道士、妓女等稍有些文化修养的人,都敢大大方方站出来赋诗一首,有不少人甚至还留有诗集。

唐代,连政治连哲学都透着诗歌的芬芳,是典型的诗歌时代。唐代的诗坛,不仅诗多,诗人多,而且还挺立着一队令后人肃然起敬的巨人,像李白,像杜甫,像韩愈,像白居易,等等等等,“不尽长江滚滚来”,这一个接一个登场的巨匠。宋朝以后的诗人创作时,都极力想跳进他们的磁场,却又无从着手;或是极力想跳出他们的磁场,却又无能为力。
于是,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来了,放声一唱,就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看看这胸襟气度!在交通和通讯工具都不发达的古代,山那边是什么样子都很少有人知道,天涯是不可能若比邻的。而这只有人充满自信,相信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会有政治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与任何外力来阻隔人相会的愿望,才能从容不迫唱出这样的豪情。

于是陈子昂来了,像巨人一样挺立在幽州台上,面对着无限的时间与无限的空间,如春雷炸响一样高唱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多么悲壮的歌声,像从历史的深处腾出,不仅一声就唤醒了永远辉煌的盛唐诗,而且直到今天仍在中华大地上产生审美的冲击波!

于是那一群气势磅礴的边塞诗人来了,他们是盛唐的仪仗队,显示着盛唐的国威。王昌龄来了,高唱着战地进行曲:“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于是高适来了,他的千古绝唱《燕歌行》如钱塘江潮一样喷涌而来:“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于是岑参来了,这个渴望建功立业的诗人满怀激情高唱着:“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这群边塞诗人,或歌颂在保卫祖国的战争中一往无前的昂扬斗志,或诉说战争的艰苦和残酷,都那么英姿飒爽,气势灼人。因为他们是盛唐的诗人——盛唐诗坛的风云人物,喷发的是永远震撼人心的边塞英雄交响曲。

终于,李白来了,他配合时代的最强音,以惊动千古的气势唱出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是巨人昂首天外,用目光提起黄河滚滚狂涛向海里倾倒时才能找到的感觉。正是这个宣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超级巨人,把盛唐精神推上了照耀千古的最高峰。

然而,盛极一时的唐王朝终于酿出了“安史之乱”,这一场延续了八年的战争,把盛唐气象一下扫得七零八落。于是,杜甫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地走来了。这个悲天悯人的诗人,虽然到“安史之乱”爆发那一年已经四十四岁,但他唱不出盛唐的理想主义,唱不出盛唐的浪漫气质。他用嘶哑的歌喉唱出来的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一片中唐的血泪,是目睹盛唐气象破灭的悲哀。

于是韩愈来了。这位个性极强,想把盛唐气象召唤回来以重新振起自信的诗人,开创了一个奇崛险怪的诗派。他大声疾呼,用诗一样的语言喊出了“物不得其平则鸣”的千古名言。显示出想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强力重新推出一个高峰的魄力。

于是白居易来了,一出场就倔强地唱出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坚韧,显示出唐王朝仍然是一个极有活力的存在。他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新乐府运动,诗歌的风格浅切平易,与韩愈的奇崛险怪双峰并峙,使唐诗呈现出又一个气象万千的新天地。

然而,唐王朝毕竟走上了无可挽回的下坡路。唐诗也从中唐的再度繁荣跌进了晚唐的衰飒。于是李商隐来了。他眼前一片朦胧,不知风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路向哪里去。他的歌声是令人感伤的、低沉的,望着逐渐黯淡的黄昏,一唱一咽地低吟着:“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是在哀叹自己的不得意,可我们从中也看到了唐王朝的日暮途穷。

唐王朝,中国历史上的这一道辉煌,终于黯然熄灭了。唐诗也以寒蝉一样凄切的声音,唱出了最后的失落。韦庄站在南京古城墙上唱着:“江南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这是在哀悼六朝的沦落,也是为唐王朝送终,为唐诗留下最后的叹息。

唐诗结束的时候,它的影响却刚刚开始。到唐代才终于定型的绝句,兴起于盛唐的律诗,穿越千年,被一直沿用到今天。今人写旧体诗,提笔就是一首五绝、五律,七绝、七律。大概很少有人想过,这是唐朝诗人铸成了现成的模子,才使我们写起诗来能这么方便。宋、元、明、清这几代的诗人,绝大多数或深或浅,或直接或间接都曾受到过唐诗的影响。且不说个人,就说较大的诗派和较有影响的诗歌运动吧。北宋初的西昆派,专学李商隐,只求把诗写得朦胧,甚至晦涩,而不管有没有诗味。北宋后期兴起的以黄庭坚为首的江西派,则把杜甫奉为祖师爷,讲究用典,以无一字无来处相标榜。明代中叶兴起的复古运动,甚至断然以“诗必盛唐”相号召,只求把诗写得语气雄阔,锣敲得山响就行,管他是不是音乐!直到清末维新运动起来后,传统的诗歌美学开始受到挑战,康有为才大声喊出了“意境几于无李杜,目中何处着元明”,才终于敢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来俯视唐诗。话虽说如此,但中国诗歌终于从唐诗的磁场中跳出来,还是五四以后时白话文兴起以后的事。
 


第二集 独振新风

从明代开始,研究唐诗的人习惯上把唐诗分为四期,即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初唐从唐王朝建国,即公元六一八年起,到八世纪初,即唐玄宗李隆基登上皇帝宝座之前,将近一百年,时间跨度最大,成就却最低。世界级大河长江,源头一样是窄窄浅浅、弯弯曲曲的,但没有这窄窄浅浅弯弯曲曲,就没有下游的浩浩荡荡滚滚滔滔。

初唐的诗坛,还在南朝追求形式美的装饰风格笼罩下,宫廷诗人不必说,就是四杰这样强烈要求转变风气的人物,诗歌风格也明显偏于华丽。像唐太宗李世民这样叱咤风云的人物吧,唱出来的也是“结伴戏方塘,携手上雕航。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这种诗与南朝那些跟着皇帝起哄的诗人所作,几乎无法区分。

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和骆宾王,文学史习惯称之为王杨卢骆。他们主要活动于七世纪下半叶八十年代以前。这是一批少年才子,才华横溢,精神饱满,一出场就英气勃勃;这是一批短命诗人,活得最短的王勃才二十七岁;这又是一批苦命诗人,王勃是淹死的,卢照邻是因长期瘫痪投水自尽的,骆宾王是被杀的。他们虽然时运不济,生命多艰,但都立志要扫荡诗坛的积秽,革除陈陈相因的宫廷文学,要求写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在诗中塑造出一个真实的自我,改变诗歌与时代就像油花漂在水面上的关系,要叫诗歌具有激情和生气。他们的能量虽然有限,但先声夺人,互相呼应,经过一番纵横驰骋,终于为唐诗的出场准备好了必要的布景和合适的气氛。四杰的成就有限,又没有完全摆脱南朝绮丽文风的影响,因而颇受后人非议。杜甫对此很是不平,曾断言指出:“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四杰中成就最高的王勃,只活了二十七岁。他二十六岁时写的《滕王阁序》,是传诵千古的名文。据说当时镇守南昌的都督阎某,把滕王阁修饰一新,九月九日大会宾客,叫他女婿先写好一篇记述滕王阁的文章,到时候假装是即兴创作来向宾客夸耀。宴会时,主人装模作样让在座的人写。知情人都知趣地推辞,王勃却不知天高地厚,竟接过笔来真的写起来,惹得阎都督勃然大怒。不过,唐朝人胸襟就是宽广,当王勃写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某大为惊服,不但不生气,还主动请王勃接着写下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黄昏时江边的这一幅秋景多么开阔,多令人神气飞扬!《滕王阁序》虽然不算诗,但却是诗味醇厚的一首散文诗,其审美效应永不会衰变。文章以一首诗结尾:“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与朋友分手,一般总不免会有些伤感,这首诗却一反常情,认为只要是知己,即便分隔天涯,也仍然像近邻一样。诗中没有一句解释的话,但天下升平,处处都有能给人踏踏实实的安全感,却作为坚实的背景衬托在诗的背面。只有时代开放、清宁、透明度高,送行的和被送的都根本想不起来会遇到什么意外的侵害,分手时才会有这么开朗的心情。“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表达了人类这种普遍的愿望,因而流传千古,成了随时都能被引用的名句。

四杰中的杨炯曾说“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很显然,认为排名在卢照邻之前感到惭愧,是故作谦虚,真正的用意是不服王勃。他恃才傲物,骂那些装模作样的朝廷官半夜凉初透员为“麒麟楦”,意思是麒麟的填料。问他此话怎讲时,他说耍麒麟的都是用布画麒麟蒙在驴身上,看起来像麒麟,其实揭掉画皮,不过是一头驴。真是骂绝了!幸好他生在唐代,不然的话,光凭这件事,就足以叫他掉脑袋。

卢照邻遭遇极惨,中风瘫痪十年,最后因无法忍受而投水自尽。他的《长安古意》中有两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是至今还不时有人引用的名句。

做父母的大概都给孩子教过几首唐诗,教的诗中大概也会有这一首吧:“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首诗据记载是骆宾王七岁时写的。

骆宾王是浙江义乌县人。徐敬业起兵反武则天时,他写了一篇《[为徐敬业]讨武氏[曌]檄》,把武则天有的没有的劣迹全兜出来抖搂了一番。据说武则天满不在乎,但听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不禁一震,听左右说是骆宾王写的以后,就说:“宰相之过也。人有才如此,而使之流落不偶乎?”“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这对激发朝廷百官起来反对武则天,是极有 ** 力的。徐敬业起兵失败后,据传说,他曾在灵隐寺这里潜藏,出家做了僧人。有一天,宋之问来到灵隐寺,晚上在寺内独自散步,想做诗,但刚想好两句就接不下去了。一个白髯苍苍的老僧,也就是骆宾王来到他跟前,问明情由后,就给他补了两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种传说的含金量大概是不会高的。也许,宋之问这首《灵隐寺》非常平庸,中间偏偏夹着这非常精彩的一联,后人就故意剥夺他对这一联的著作权吧。也许,宋之问人品低劣,后人就编出这个故事,把这一联警句剜出来,归到骆宾王的名下吧。

初唐四杰开始冲破唐初宫廷诗风的束缚,使诗歌从应制应酬、歌有暗香盈袖功颂有暗香盈袖德的圈子里跳出来,担负起歌唱人生的使命。但是他们还缺乏强有力的理论武器,使唐诗总结过去,迎接未来。历史选择了陈子昂,来完成这为唐诗展开一个新天地的使命。陈子昂旗帜鲜明地反对南朝的贵族文学,反对那种只求词藻华丽而内容空洞的诗风。他不仅在理论上为唐诗的发展指明了道路,而且诗歌创作也实践了自己的理论。他的《感遇》三十八首,或讽刺现实、感慨时事,或感慨身世、抒发理想,都表露出强烈的自我意识和进取精神。“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春夏之交,草木茂盛、青翠的树林里,兰草和杜若这类香草紫茎上开出朵朵红花,使满林的草木相形逊色,然而毕竟是幽独的。年光易逝,秋风又起,空有阵阵香气,又能怎么样呢?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怀才不遇,像幽林里的红花无人欣赏,只有随着年光的流逝自生自灭而壮志难酬。

七世纪末,武则天当皇帝的时候,派人远征契丹,以陈子昂为参谋。由于主将不力,军事失利,他几次进言,不仅不被采纳,还受到降职处分。他登上幽州台时,感慨万千,唱出了他的千古绝句《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诗蓦地而来,戛然而止,没有起承转合,没有写景,也没有借景抒情。它明白如话,用普通话来念,甚至连韵都不押。这是诗吗?不像,它只像一声长长的浩叹,只像一声宣泄愤懑的长啸,像隐隐约约却使大地颤动的春雷,在呼唤万物苏醒。抒情主人公有如巨人一样屹立在幽州台上,举目四望,涌来的是无古无今的孤独。没人理会,更没人理解,只有无法抚平的惆怅在内心翻涌,终于化作两行涩泪滔滔而下。他眼里噙着饱含历史沧桑的悲哀,而不是沮丧;他要及时发奋,而不是万念俱灰。这首诗之所以如此震撼人心,传诵千古,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


 


第三集 边塞诗人(上篇)

盛唐的边塞诗意境高远,格调悲壮,像雄浑的军号,一声声吹得历史都热血沸腾。

盛唐的边塞诗人视野开阔,胸怀激荡,充满了磅礴的浪漫气质和一往无前的英雄主义精神,他们唱出了时代的最强音,充分体现了盛唐精神,是古代诗坛上绝无仅有的奇葩,是后世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峰。

在这批边塞诗人中,七言绝句写得既多又好的当数王昌龄。七绝在初唐时就开始成熟了,但表现能力还没有充分发掘出来,佳作还不多,王昌龄以其成功的创作实践,使七绝这种诗体的概括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与李白同为写绝句成就最高的诗人,有人甚至说他超过李白。他名气很大,有“诗家天子王江宁”的美誉。所以叫王江宁,或是因为他是江宁人,或是因为他在江宁做过官。他的组诗《从军行》七首几乎全是精品,从各角度揭示前线将士的心理活动。比如第四首: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出手一句“青海长云暗雪山”,就把战争气氛渲染得十分饱满酣畅;“黄沙百战穿金甲”既揭示了环境的艰苦,又展现出战士们轻身许国的英雄气概。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离别情。缭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这种万里远隔,思念妻子的哀愁,所以会那么无可奈何,就因为每一次思念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因为一出战就可能再不会回到这“烽火城西百尺楼”来了。这是真正的带着血丝的相思!“不破楼兰终不还”,固然英雄气概十足,但诗人同时也看到了战争给普通士兵带来的痛苦,并没有一味沉浸在立功封侯的幻想中。

他的《出塞》更是古今传诵的名篇,被誉为唐代绝句的压卷之作。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说“秦时明月汉时关”,实际的含义不过是一轮明月照边关。然而,把明月照边关这种悲凉的意境推到秦汉时期,这一句就由写眼前的实景,一变而为饱含历史深度的虚景,虚实相生,从而使这句诗的内涵变得无比深厚。这也就是说,从秦汉时期以来,一代一代的人都一直在进行这样的万里长征,多少人就死在这边关上一去不复返。慨叹没有李广那样的龙城飞将来挡住胡马,不让度过阴山,既痛惜自己无用武之地,不能报效国家,立功边塞,又深切地同情边关将士长期征战,有家不能归的痛苦。【诗人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该怎样来避免这种历史悲剧的重演。他只能幻想出现飞将军李广,用战争来制止战争,但同时他也深刻地意识到“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塞下曲》)就算能用战争来制止战争,也是“白骨乱蓬蒿”,同样是个悲剧。这首诗读起来特别上口,每一个音跟前后的音搭配得都恰到好处,我们着重从音调的和谐来读上一遍就会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边关既有征夫,内地就有怨女。他的《闺怨》就是写妻子思念从军在外的丈夫的:

闺中少瑞脑消金兽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他的送别诗《芙蓉楼送辛渐》也是独出心裁的名篇: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的好朋友王之涣,年轻时以豪侠自命,爱击剑打猎,纵酒悲歌。他诗名很大,是边塞诗人中重要的一家,可惜他命运不济,诗集失传,只留下来六首绝句。据记载,有一回他和王昌龄、高适等人在酒店喝酒,正好来了一批艺人,于是他们约定,等会儿这些艺人唱歌时,唱谁的诗最多,就说明谁的诗名最大,结果一个乐工唱了王昌龄的两首绝句,一个唱了高适的一首绝句,王之焕说:乐工唱的是乡下人听的乐曲。等着瞧吧!果然,一个漂亮的歌妓起来唱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个歌妓又连唱两支歌,都是王之焕的诗。从这个文坛掌故就可以看出来,他在当时的诗名有多大,这首《凉州词》是唐诗中的名篇。黄河从白云中滚滚流出,一座孤城被围绕在万仞高山之中,显示出边塞风光的荒寒壮阔。第三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既可指羌笛吹着表现征人思家的《折杨柳》曲子,也可指羌笛呜呜咽咽,似乎在怨恨塞外的杨柳不肯舒青涨绿来遮掩荒寒。全诗既表现了征人的辛苦,又有一种豪迈的气势。“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首《登鹳鹊楼》更是连三岁的孩子都能背诵。诗人登上山西省永济县的鹳鹊楼,望着惨淡的日头西沉,滚滚的黄河东泻,视线向东西两向伸延,使视野无限广阔。后两句由实入虚,再推进一步,把视野再次拓宽。四句二十个字,字不奇,句不奇,景不奇,情不奇,但却展现出如此磅礴的气势,这简直是奇迹!“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同时代的另一个诗人王翰,也有一首广为流传的《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葡萄美酒斟进夜光杯,还有随军乐队在马上弹奏琵琶助兴,即将开赴前线的将士怎么能不痛饮!抒情主人公的内心也有几分无可奈何,但压不倒那种豪迈的英雄气概,情绪仍然是乐观的。这首诗只有盛唐人写得出来,也只有盛唐人能这么微笑着来感受走向死亡的痛苦。“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另一个重要的边塞诗人李颀,也擅长写七言古诗。他不大看中功名利禄,却非常想做神仙,服食丹砂,期盼着白日飞升。王维在《赠李颀》诗中说:“闻君饵丹砂,甚有好颜色。不知从今去,几时生羽翼。”李颀最著名的诗是《古从军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云万里无城廓,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难能可贵的是,李颀不但同情“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的汉族士兵,同时还看到了“胡儿眼泪双双落”,看到了战争给少数民族带来的苦难。“胡儿眼泪双双落”再用“胡雁哀鸣夜夜飞”来衬托,胡雁哀鸣与胡儿落泪这两个意象叠印在一起,是多么钻心刺骨的审美刺激力!李颀的这种思想境界,是其他反战倾向鲜明的边塞诗人所没有达到的。就为了这句话,中华儿女也应当在心灵深处塑一个巨大的铜像来纪念他。


 


第四集 边塞诗人(下篇)

边塞诗人中最有代表性的诗人是高适和岑参,后世合称高岑。

高适的性格和李白有些相近,很有些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气派。他在《别韦参军》中说自己“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盛唐既是出狂人的时代,自然不会只出李白一个。他才气没有李白大,但有实际政治才干。整个唐代,大诗人中政治才干最出色的,官职也做得最大的就数高适。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旗[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瑞脑消金兽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庭飘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塞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燕歌行》写妻子思念出征在外的丈夫,是从三国时期以后人人套用的老诗题。高适这一首虽然也还是写了“少瑞脑消金兽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但冲破了这一传统题材的限制,从战士出征时的心态、战事的紧急、战争的残酷,到军中苦乐不均、征人思妇与对和平的向往等等,都一环扣一环组织在一起。这首诗就像用打击乐器伴奏的进行曲,节奏强劲而又沉着,声势浩大,使人听了由不得会精神振奋起来。

高适擅长写七言古诗,气势壮阔,开合动荡,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他的七绝不多,但有几首也能于小中见大,具有丰富的内蕴,境界高远。

千里黄云白日熏,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别董大》)

诗人先极力渲染分手时环境的惨淡凄凉:黄云千里,白日昏暗,北风吹雪,大雁南归。在这种气候中与朋友分手,心情自然更觉沉重。但第三、四句突然一振,在这暗淡的天幕上划出一道亮色,使气氛一下变得轻松了。这正显示出盛唐人开阔的胸襟气度。“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与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相比],更多出几分豪迈,多出几分自信。

岑参是盛唐最典型的边塞诗人,在八世纪五十年代,他曾经两次出塞,在新疆前后呆了六年。他边塞诗的特点,我们应当从两个方面去把握。第一,他是个好奇的人,正如杜甫说的“岑参兄弟皆好奇”(《美陵行》)。早年他就喜欢从出人意表的角度去发现诗。有了边塞生活的体验以后,他的好奇天性也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

第二,岑参诗中有一股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这也是其他边塞诗人所无法比拟的。他赞叹别人“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他自己就是这样作为戎装的少年英雄驰骋在西北战场上的。他出塞时,才三十出头,正是充满锐气的年龄。王昌龄、高适等年辈稍长的诗人,随着开元盛世的逐渐萎缩,朝政的日益腐佳节又重阳败,已经开始认识到战争的残酷和非正义性的一面时,岑参却还在战阵上高呼驰骋显示英雄气概。这种心态和思想境界,就使他的诗和高适有比较明显的区别。高适观察比较深入,更多地看到战士的艰苦,因而诗的色彩要淡一些。岑参则用绮丽的笔调来凸显西北地区冰天、雪地、火山、热海的异域风光,歌颂保卫边疆的战争,歌颂将士们不屈不挠、立功报国的豪情壮志,有一种感人的奇情异彩。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茫茫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诗写“汉家大将西出师”,在“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恶劣气候中行军。光从这种气氛的渲染就能使人感觉到,这是一支不可战胜的铁军,所以诗人信心十足地断定“虏骑闻之应胆慑”,因而要在“车师西门伫献捷”。这种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在其他边塞诗人的诗里很难找到的。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诗人又一重要作品。这首诗,一开始就使人感到新奇。“胡天八月即飞雪”,按常情说,这种气候应当使人感到“愁云惨淡万里凝”才对。然而,作为盛唐时期一个好奇的年轻人,岑参却忽发奇想,认为压在枝头上的不是雪,而是盛开的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两句至今还经常有人引用的诗句往这里一搁,就使阴暗的天空突然有了亮色,空气突然变暖了,从而也奠定了全诗豪迈乐观的基调。“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显现出一派异域情调。诗人眼尖,还特别注意到辕门上面那高擎的红旗,白雪衬着红旗,色彩对比是那么强烈。红旗应当是在风中飘动的,只不过偶然风停了,才垂挂着不动。这一特殊情况使诗人又设想入奇:似乎不是风逼着旗子一动也不动地展开,而是旗子冻僵了大风也吹不动。由于用好奇的目光来取景,用入奇的笔调来描绘,就使非常平常的送别场面,被描绘得那么绮丽豪放,使人百读不厌: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犹著。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还应当提一提也以写古诗著名的崔颢。有人甚至说,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也就是八世纪上半叶,知名度最高的诗人就数他和王维。这至少说明他在当时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

“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解放胡鹰逐塞鸟,能将代马猎秋田。山头野火寒多烧,雨里孤峰湿作烟。闻道辽西无战斗,时时醉向酒家眠。”《雁门胡人歌》这首诗写边地少数民族好勇尚武,粗犷豪迈的精神面貌,真是有声有色。

不过,他的名字是和《黄鹤楼》这首不朽的七律诗联系在一起的,还不如径直来读这首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五集 吴中四士

唐诗经过近百年的酝酿,终于迎来了它的鼎盛期。盛唐诗于是挽起狂风,掀起巨浪,鼓动着磅礴于天地的雄浑,登上了中国诗坛的制高点,中国古代诗坛上这颗最红最亮最热最有吸引力的太阳升起来了。在这段跨度最小,才只有四十多年的时间里,多少开宗立派的人物,都从时代的风云中涌现出来。王维、王昌龄、高适、岑参,这些称雄一世的诗人,都与诗坛上独绝千古的巨人李白比肩而立,相视而笑,以各自斑斓的色彩装点着盛唐的百花园。

贺知章、张旭、张若虚和包融,都是江浙一带人。这一带古代属吴郡,也叫吴中,因此人们称他们为吴中四士。他们在当时也都是光芒四射,只是由于被时代的尘埃遮掩,才暗淡下来了,但除包融以外,都有一两首脍炙人口的诗。在听盛唐诸大家的英雄交响曲和田园交响乐之前,读读这些诗人的诗,就像听小夜曲,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贺知章字季真,爱饮酒,爱聊天,爱开玩笑。他是宰相级的大官,晚年却又忽发奇想,出家当了道士。唐玄宗曾把绍兴这里的鉴湖一角赐给他补贴家用,他晚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由于狂放不羁,因而自称是四明狂客。他和李白是忘年交。李白在《对酒忆贺监》诗中说:“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李白是个狂人,而在李白眼中,贺知章也是个狂得可爱的人物,这就可以想象他的为人了。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题袁氏别业》)看到人家园子里林泉优美,尽管不相识,竟然大模大样进去玩;还声言口袋里带了买酒的钱,请主人不必为如何款待而发愁。从这首诗就可以看出他的狂放。他最为传诵的诗是: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回乡偶书二首》)

小孩子敢“笑问客从何处来”,凑到跟前来起哄,说明诗人自己也是乐呵呵的。他“少小离家”,“近来人事半消磨”,只剩下镜湖水还是老样子,却没有一点哀伤。这既展示了他性格的放达,同时也折射出盛唐时期社会的安定和时代精神的豪迈。

张旭外号张颠,以草书著名。他的草书,和李白的诗,裴旻的舞剑,在当时并称“三绝”。裴旻的舞剑看不到了,无从说起。拿李白的诗和张旭的草书相比较,实在是独具只眼,其可比之处就在于都是狂人,都在各自的领域达到了顺乎自然而又出神入化的境界。据说他写草书时,先要喝得醉醺醺的,狂呼大叫疯跑一气,然后才趁着酒劲儿拿起笔来一挥而就。

著名诗人李颀在《赠张旭》中说的可以证实这一点:“张公性嗜酒,豁达无所营。皓首穷草隶,时称太湖精。露顶据胡床,长叫三五声。兴来洒素壁,挥笔如流星。”张旭是苏州人,戏称他为“太湖精”真是恰到好处。不过他留下的几首诗,却不像他的草书那么狂放,像《桃花溪》这首诗所描述的那样,“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青溪何处边?”在淡淡的烟雾中,影影绰绰望见远处有一座高耸的桥,可是要找的地方还是找不着。诗人来到一块突出水中的大石头上,问划船从这里经过的渔人:从桃花源里流出来的桃花,流得青溪里到处都是,叫人怎么顺着流动的桃花去寻找桃花源呢?从表层信息来看,不过是说诗人来游了一趟桃花源,尽管找不着洞口,可也并不着急。这是诗意的旅行,是在寻诗。可是我们顺着诗人的足迹。再来找一遍看。青溪里这随着水波翻动的桃花,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呢?“世中遥望空云山”,向哪里去找桃花源呢?这云封雾罩的桃花源,是一个地方,但更像是人生想要达到的一种境界。因此从深层意蕴看,这又是哲理的旅游,是在进行层层深入的哲理思考。“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青溪何处边?”

张若虚的生平事迹都不可考,只知道是扬州人。他只流传下来两首诗。但《春江花月夜》却是古今传诵的名篇。《春江花月夜》原是南朝著名的昏君陈后主创作的,当时还谱了曲,可以唱。后来,词和曲都失传了。张若虚这首《春江花月夜》借旧题写新诗,是旧瓶装新酒。这首诗,写农历二月间诗人在长江边上思念故乡扬州的种种感慨和想象。唐诗中把长江下游宽阔的江面也叫做海,因此这里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虽然说的是海,指的却是浩茫茫的长江。诗就是从春天、长江、花林、明月和夜晚这五个方面切入,把由此引出的种种意象穿织组合在一起,反复咏叹拂拭不去的乡愁。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诗人望着一江春水向东流,月亮从宽阔的江面上升起,映着滟滟的江波,展现一片明澈。诗一出手就渲染出一片浩阔、朦胧又透明的夜景,似真似幻,使人面对着无限的时空,仿佛突然进入一种失重状态,进入一种寻求顿悟的深沉。由随波一泻千里的月色,诗人又想到江流长在,月光长在,而人生却是那么短暂,于是继续感慨地叹道: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天上水上,皓白无尘,只有这一轮孤月,在无穷的宇宙中永无终止的漂泊。月亮,最初照见的是什么人?将要照见的又是什么人?人类生命的系列虽然是无尽的,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代一代的人都消逝了,只有滚滚滔滔的长江依然在滚滚滔滔的流淌。这种世路无穷,劳生有限的感慨并不是一发不可收拾,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因为诗人毕竟生活在唐代,毕竟有找到发展机遇的可能性,所以只点到为止。接下来诗的脉络转换,转入传统的游子思妇的相思: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移动的月光,一定是正照着那女人的梳妆台,思念之情如同这皎洁的月色一样笼罩着她,放下帘子也推不走,出去捣衣也拂不去。最后脉络再次转换,诗人由想象又回到现实: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看[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春天已过了一半,快到落花时节,江水眼看就要把春天送走了;刚才看着升起的月亮,又开始西斜,诗人却就是回不去,回家的路就像从碣石到潇湘一样遥远,不知道是否有人乘月归去,反正自己只能望着江边的树荡起离愁。

全诗虽然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但洋溢着浓郁的青春气息,音调嘹亮,意境清澈而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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